錯搭

jetty「阿朗,我在碼頭等了你兩個小時,你為甚麼不來啊?」

「小姐,你打錯號碼了。我不是阿朗。」

「你怎麼會不是阿朗?你不用再假裝了。我知道因為我有丈夫,你一直不敢表示,但我今次約你出來, 就是想告訴你,我已經跟他說要離婚了,你以後不用再顧忌了。」

「小姐,我再說一遍,我.不.是.阿.朗,你聽得懂嗎?」

「我明白的,你一定是有甚麼人在身邊,所以不敢承認吧?原來你不赴今天的約會,也許都是同一個原因了。我知道你不會失約的。遲一點再約吧!再見!」

袁敬業啪的一聲把電話摺起,拍了拍頭,心裡在罵那打錯電話的女子,不知是聾子還是神經病。他低頭繼續他進度已經太慢的翻譯工作。這是阿業第一次接這種恐怖小說來翻譯,以前譯的大多數是愛情或者是推理小說。因為他習慣好像現在一樣在凌晨工作,這個女鬼的故事常常令他心裡發毛,譯不下去。

清子身不由己地浮到周作的頭上。她的白色長裙蓋在他的臉上,但他總是感覺不到。她心裡在叫喊「這是你送給我的長裙啊,為甚麼你會感覺不到?難道我們的心靈不再相通了?難道你已經不愛我了?」

阿業打了這一小段,手提電話又再度響起。

「阿朗,明晚九點我們再在碼頭見面,好嗎?」

「這位太太,我已經告訴過你,你打錯電話了,我不是阿朗,更不是你的情人。」

她竟然嘻嘻地笑了起來,說:「你真的是一直都想我成為你的太太吧?你不想再當我的情人,想當我的丈夫吧?唉,我還要分居期滿才能與你結婚呢!」

「你發甚麼神經?我不是你的阿朗!我根本不認識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真是個大男人,你不是我的,我才是你的嘛。是的,自從決定與他離婚後,我,已經是一個新的我了。你想重新認識我,明晚就不見不散吧!」

阿業答不出話,竟然有這樣難纏的人,將聽到的說話自動轉化成情話,然後自我陶醉,真是要了他的命。

「九點鐘,長堤碼頭見,拜拜。」就掛了線。

長堤碼頭?很奇怪的約會地點,阿業住在離島,出市區的渡輪就停在那裡附近的新碼頭,長堤碼頭已幾近荒廢,好像只是停一些到旅遊點的街渡而已。約在碼頭等,難道她知道自己住在離島,會不會是阿忠他們在惡作劇呢?最近因為工作進度慢,推了他們的飯局幾次……也許是他們叫誰來作弄自己,還是鬼主意特別多的肥龍買了一部甚麼變聲器來扮女聲?

這兩通奇怪電話不斷纏繞在他心中。他心中有點好奇,想知道究竟電話的對方是甚麼樣的人,他打定了主意,明晚就去碼頭看看。如果是豬朋狗友的惡作劇,就當自己中計,大家也可以一起輕鬆一晚;如果真的是一個有婚外情的女人,橫豎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樣貌如何,在遠處看看這偏執的女人是甚麼樣子也好。瞥見桌上的時鐘指著一時十五分,心中暗罵自己,為甚麼這麼不專心,還有一星期就要交稿了,還有近十章未完成……他試圖專注地回到翻譯工作……

周作拖著半醉的身軀,將自己往床上一拋,就睡在床的正中央。清子有點不高興,想如以往一樣笑罵周作是一頭死豬,但無論她如何叫喊,誰也聽不見,連她自己,也聽不見。

手提電話又響起了,阿業看著閃燈,在猶豫該不該接時,鈴聲就止住了。阿業鬆了一口氣,但安心不夠半分鐘,就收到了有 Message 的通知。阿業致電去聽,竟然又是那個女子:「記得帶衣服,我們搭尾班船到西山島渡週末啊!你一定是睡了,要夢見我哦!」阿業感到有點寒意,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誰要和她渡週末了?幸好女友 Iris 去了外地受訓三個月,否則給她聽到這種留言,還得了?雖然 Iris 不在身邊,日子過得有點納悶,但也不致於要搭上這種來歷不明,搞婚外情的女子吧。

阿業寫到凌晨三時,把一章翻譯完成,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但他在床上輾轉反側,那一句「要夢見我哦」竟然在他耳邊不斷重播。他嚇得不敢合起雙眼,生怕自己真的夢見她。好不容易捱到天亮,阿業感到頭痛欲裂,他想不到竟然會給幾個電話搞成這個樣子。他決定這個晚上一定要去碼頭看個究竟,如果真的是朋友的惡作劇,一定要把他們罵個狗血淋頭。整天他都坐立不安,雖然待在家中,對著一段段日文,但一個字也譯不出來。窗外的日光開始泛黃,啊,Iris 今天的受訓應該已結束,是打電話給她的時候了。他急不及待地想把昨晚的奇事告訴她,誰知電話另一端卻傳來一句:「The mobile phone you are calling is switched off. Please try again later.」阿業一共試了十多次,電話依然不通。他雙手抱著頭,心中在叫喊:「一個月來,你這段時間也沒試過關掉電話,為甚麼今天我這麼想和你通話,你偏偏把電話關掉?」

四十五分鐘的渡輪航程,阿業一直呆呆地看著窗外的風景。他想起他與 Iris 的感情,近來因為聚少離多而好像淡了下來。他一早已經決定她這次回來後便和她求婚,希望她可以放棄現在的工作,找一份不用到處出差的。不舒服了一整天,想起求婚的事,阿業終於笑了一笑。下了船,沿著岸邊走到長堤碼頭,阿業看看錶,八時五十分,她也許還未到,正好給他一點時間躲起來偷看。長堤碼頭的盡頭站著一個女子,背著的身影竟然有點像 Iris,只是比較胖了一些。阿業想想,橫豎那女子不知道自己的樣子,不如走近看看。走到了距離她十步左右,突然,那女子回頭看見了阿業。兩個人差不多同時驚叫了一聲。

「阿業……你……怎麼會來這裡?」

「Iris……不可能……不可能是你……」阿業看著面前的Iris,這次受訓竟然把她弄得憔悴不堪,一下子就像老了十年。難道是她受不了訓練,辭工跑了回來?

「我不要再見到你了。我昨日和你說得這麼清楚,你還聽不明白嗎?」

「昨日?你說過甚麼?不就是日常的瑣事嗎?」她昨日通電話時,好像是說訓練沉悶,食宿都不滿意,在外地碰見某某舊同學,說他已經離婚了。

「原來在你心目中,離婚只是一件瑣事?」

「你那舊同學我又不認識,不是瑣事是甚麼?」

「阿朗你當然不認識。這些年來,你有問過我嗎?你有顧及我的感受嗎?」

「你的舊同學就叫阿朗?」阿業的腦袋混亂一片,甚麼阿朗?甚麼離婚?還有昨晚的電話……他完全不明白發生甚麼事。

Iris 不屑地搖搖頭,便低頭打了電話,阿業的電話就響了。Iris 的臉色大變,指著阿業說:「阿朗的電話怎麼會在你手裡?你把阿朗怎麼了?難道我要和你離婚,你就恨得要殺人?昨晚明明還和他通電話……噢,難道昨晚電話中的已經是你?你……我要報警……」

阿業依然不明白她在說甚麼,他覺得這就像一個夢魘,轉身便逃。

Iris 一邊追一邊哭罵:「我和你結婚十年,你越來越關在自己的世界,根本不理我的感受。如果早知今天如此,我就不會受訓回來就接受你的求婚,也不會拒絕在外地追求我的阿朗,讓我倆走了這麼多冤枉路!我忍了這些年,終於決定和你離婚,你就竟然傷害阿朗?」

阿業邊跑邊大喊:「我還未和你求婚,離甚麼婚,你瘋了嗎?」

「我真的但願你沒有向我求婚,那零六至一六這十年就不會白過了。」

阿業聽見年份,突然發現,時空倒錯了,背後追罵他的 Iris 是十年後的 Iris……。他一不留神,便被地上的不平絆倒了,一頭就裁在碼頭邊的欄杆上。在昏過去之前的一剎那,他在想,究竟這是一個啟示,要他不要向 Iris 求婚;還是一個預言,將不可扭轉的未來展示給他看?


圖片來源:michaelroper @ flickr (Licenced by Creative Commons)

22 Comments Add yours

  1. 不錯啊!
    故事是有一點似曾相識,
    但文筆十分流暢,
    好有節奏感,
    看得好緊張!

    努力!

  2. Carrie says:

    Hey, this is nice!

  3. 華利 says:

    跟住點呢?好想睇埋落去

  4. Stannum says:

    Freshdesigner :謝謝你,我會努力的。近月一連三篇小說都帶點奇談成份,不知道看慣我寫愛情的朋友有沒有甚麼意見呢?

    Carrie:Thanks!

    華利:開放式結局呀,你認為之後會如何呢?

  5. xiaohua says:

    亂想一通:
    Iris 在訓練時拒絕的阿朗,其實是十年後和 Iris 熱戀的阿朗,十年前的阿朗和 Iris 根本就什麼也沒有發生,所以 Iris 拒絕,但和阿業的無法溝通,令十年後的 Iris 非常絕望而且後悔,於是和阿朗熱戀。而熱戀中的阿朗,遭到十年前 Iris 的拒絕,心生失望,於是不再和她聯繫。
    至於阿業,醒來後已經回到十年前,他繼續與 Iris 結婚,但由於始終心中介意,所以與 Iris 還是沒有辦法溝通,十年後一切都會出現,當Iris真的提出離婚,他才醒悟…如果他選擇改寫歷史(與 Iris 分手或婚後不是活在自我中),那麼他之前所見到的,無非是翻譯小說引起的幻象,所謂的阿朗,並不真的存在。
    人與人缺乏溝通,大概彼此感覺象見鬼一樣,就象他小說裏寫的。

  6. says:

    有點神奇,我有個朋友,遺上了 ” 短暫性全面遺忘症 ” ,她撞了一下腦袋,便暈倒了,起來後,三年內發生的事完全記不起,以為自己是在三年前的生那天。

    記得我們的舊電話,不知道我已經從澳洲回港……現在已經痊癒了,說感覺很神奇。

    回題,亞朗與亞業……點解會係同一個電話呢??

  7. milk says:

    看了後的第一個疑問:照片是偷拍的嗎?
    開始,我以為是男主角失憶了

    人腦真的很奇妙,可以把所有記憶凍結了。偶而失憶應該不是壞事。

  8. Stannum says:

    Xiaohua :你的推理很合理,沒有亂說呀。很高興你看得出我將恐怖小說寫出的用意!

    泥:十年後阿朗的號碼駁到十年前阿業的手機,與遇見十年後的 Iris 一樣,是奇談式事件。

    Milk :其實可能性可以越想越多。例如你和泥提出的失憶;也許阿朗根本不存在,是 Iris 的幻想,所以把電話打到阿業處;甚至阿業人格分裂出阿朗,因此電話是一樣的……

    照片不是我拍的,而是來自 Flickr 。如果把游標放到照片上,就會顯示出拍攝者的名字,按照片也會連結到他的 Flickr 網頁。也許這樣地 Credit 不夠明顯,現再於篇末列出。

  9. 華利 says:

    大家都想了很有創意的結局,讓我來說過電視劇式的結局:阿業跌倒就發現自己發緊夢,也受了教訓,跟住仍然同 Iris 結婚,但會對佢特別好,大團圓結局。哈哈。聽大家說很有心思也讓人深思的結局,很有意思。

  10. sputnik says:

    近來棧主喜歡寫這類奇談式的文章呢.
    寫得很好呢! 不過恕我帶點挑剔的問句:
    為甚麼阿業會認不出Iris的聲音呢?

    (挑剔老毛病發作, 不好意思:P)

  11. Stannum says:

    華利:這就是 blog 可以互動的好處。比起專欄作家的文章,網誌文章得到的回響更直接,讀者甚至可以參與,甚至左右結局。如果有甚麼不好的地方,也可以立即指出。

    大團圓結局,其實是一件好事。也許我們喜歡看別人有好結果,令人相信自己也會有一個好結局。

    Sputnik :嘻嘻,其實我寫的時候也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第一,人的聲音會老去,所以時差設定了為十年,而不是三幾年;電話中的聲音與雙方平日聽慣的聲音年紀相差十年,不一定能夠即時認出。第二、 Iris 一開始就找阿朗。我自己就有這個經驗,熟悉的人按錯鍵打錯到我的電話,但由於一開口就說找別人,便完全不察覺是誰打來了。第三、這是跨時空的電話,接收可能不十分清晰;也許十年後用 5G 或 6G 電話,與現時的電話對講,聲音也可能有點變異。

    本來也想過將這些寫進文中,但好像減弱了故事的節奏感。你提出疑問,正好讓我解釋一下。

  12. Stannum says:

    說到奇談式故事,大概是來自年初看村上春樹的「東京奇談集」吧。

  13. sidekick says:

    “第一,人的聲音會老去,所以時差設定了為十年,而不是三幾年”
    <-係咩?唔覺添…
    唔止講緊我自己唔多係,連…
    有時,打電話回家,聽到的第一聲“喂”,我會分不到是我媽還是我姐…

  14. Stannum says:

    你時時聽,一日變少少咪唔覺。而且,個個把聲變化唔同,唔係話你姐到同你媽一樣年紀先會把聲似。

    我有D十幾年前自己既錄音,真係覺得自己把聲老左架。

    如果第一個解釋你唔收貨,第二第三都OK掛?

  15. vivi says:

    長堤碼頭,是澳洲的地方嗎?相片選得與小說內容很配合啊!

  16. says:

    我真的有續寫的衝動啊!!

  17. says:

    突然有奇想…其實清子與周作,是真有其人的,只不過是在平行世界另一端的人…

    即是說,作家動筆寫故事,以為自己寫故事,其實是寫事實…都是受平行世界另一端的影響而寫出來……即是說你我寫的短篇,都是受影響而寫出來的。

    那在另一個平行世界,會否有人寫著我們?

    這是否蝶夢蝶的想法?

  18. sidekick says:

    Stannum, 咁我相信你把聲 o 係呢十年一定有老到 o 既又 ~~ 雖然我唔知你十年係咩聲 ~~

  19. 公園仔 says:

    棧主,你寫的愈來愈有日本的《奇幻世紀》的味道,而且引人深思。

    你用離島來寫,我讀起來特別有親切感。

  20. Stannum says:

    vivi :不是澳洲的地方,只是杜撰的而已。是的,圖片出奇地配合。

    泥:寫吧,期待你的續寫,或者寫清子與周作的故事吧?平行世界的想法,很新鮮呢!

    Sidekick :呵呵,信就好!

    公園仔:老實,離島的背景,實在來自你住南丫島的日子。

  21. kaze says:

    都幾恐怖,我覺得你想比喻啲溝通唔到嘅情人,你講還你講,佢聽到嘅就變咗另一回事。

  22. Stannum says:

    kaze: 完全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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