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感受

曾經最愛的歌曲,想不到當年、今日,歌詞仍然適用。

感受╱黃凱芹
曲╱黃凱芹.詞╱向雪懷 

未愛自我的公開 無意沾一線光彩 
埋在人堆中企在一角 仍覺孤單可愛 

沒有旁人可體會到 明白我眼中的枯燥
如蜜糖的聲音奈何是不快樂 
何以倦了何以悶了不可告訴

每當煩倦我愛漫步 寧靜將心輕輕打掃
人隨浪去未覺迷途 行到何處停步 

遙看著觀無盡眼前長路 幾多個彎角見到 
一生有幾多次機緣能遇到

仍每日如舊照常重做 只要是我不落俗套
只要你間中也給一些鼓舞

所感 + 闖蕩一個人.在途上

過去幾個週末,一共四次,向南、向西北、向北和向西,駕兩個小時左右的車,到達 Sydney 市郊的一些景點。

我一早已經決定,這些旅程要自己一個進行。也許是要測試自己一個人生活,是否沒有問題,一個人,能否在旅途中找到平靜的心境,而不會覺得孤單寂寞。後來,一些朋友從 Facebook 得知我四出 Day Tripping ,便問我下次去哪兒。大概是想陪陪我,但是我都一一婉拒了。不知是潛意識還是甚麼,選景點的時候沒有特別記得,選定之後才發覺當中一半:一所廟宇和一個花園曾經帶母親去過,另外兩個地方,其中一個是幾個月前母親發病之前最後一次跟朋友出遊的地點;而最後一個,是多年來都想帶母親去,但一直都沒成行的地方。

是潛意識作怪嗎?是要迫自己審視跟母親這些年來的回憶嗎?

昨天終於完成最後一個景點,就在這裡回顧一下吧。

一個人駕車的過程其實很舒服,尤其,幾個週末都是和煦的冬日。

餘弦棧的長期讀者都知道,一個人的長途車程,我總喜歡邊駕車邊唱。這幾次我更加選定了一些 Playlists 來播,包括從前跟母親到該處一遊那一年的歌曲,自家試唱的 mp3(很多都貼過出來讓大家「領教」過吧?),餘弦棧 Sound List ,以及一個以母親發病到離世這段時間令我有回憶和感覺歌曲的 Playlist 。

嘩,這豈不是散不了心,還要帶出傷感的情緒麼?

昨天讀到 Rabbit 的新文章《生命的風暴》,她談到悲傷與痛楚有時需要適量地伸展一下,還引出她朋友說的這一句「要哭的時候就盡情哭;要憤怒的時候就盡情憤怒;但其他時候,要笑!」而她作結的一句「我們都是這樣走過生命的風暴」,更像是幫我說出我要去這些旅程的原因。

受到人生的重大打擊,一些罐頭式的勸解,例如節哀呀、死者已矣別太傷心呀、要樂觀積極面對呀之類,根本完全不管用。自己的悲哀和痛楚,一定要自己排解,正面面對事實,令情緒得到抒發,絕對勝過聽這些勸告就騙自己說已經沒事,根本就只是將悲傷用糖衣包起來,永埋心底,搞不好某時某日會突然爆發。

四程車,我都有哭。(所以,真是不能有朋友同行啦。)

但是,一到達目的地,感受到廟宇的莊嚴、雨林的寧蘊、繁花的艷麗以及奇石的壯觀,心情就變得出奇地平靜。重踏曾幾何時跟母親一起走過的足跡,甚至合照的地點,本來以為悲傷的情緒會突然湧現,但是,我卻感應到一種超脫時空的豁達:雖然人非,物卻仍是,就算將來景物也不同了,我仍然有舊相片,舊回憶,和我跟母親三十多年的感情;經歷這超過十年的相依為命,尤其這幾個月的艱難時光,作為兒子能夠做的,我都已經完全做了(除了生個孫給她抱吧……)。我可以說,對家裡幾位逝世的老人家,我都無憾。

幾次旅程,當然有帶我的照相機,未來的回憶,這些照片將會是重要的組成部份。第一個旅程背著的 5D Mark II ,因為太重,令到已經在醫院睡摺床煎熬了幾星期的脊骨叫苦連天,所以之後的旅程就改帶 GF1,頓時輕鬆得多,在雨林、花園等一連步行幾小時也不覺得疲累。

因為只有自己一個,我只敢在有管理和路標的雨林步行,這陣子殘冬時節,遊人甚少,被參天巨木包圍之下,天下就有如只有自己和大自然。我呼吸著的空氣帶著微濕,再混和了樹木的香味,加上獨處而了無牽掛的心情,心境就有如一湖清澈的水,只有風吹起的微皺,那一剎那,我就好像找到了心靈的平安。

所感滿月

今晚,是月圓之夜。

數晚之前,我駕車回家途中,見到將圓未圓的月亮,我,忍不住,哭了。

一個月前,母親住在醫院,某幾天精神好一點,我會用輪椅推著她,到醫院電梯大堂旁邊的小角落坐。那裡是一個好舒服的空間,有沙發,落地玻璃。由於醫院是區內最高的建築,我們可以望到附近的風景,甚至幾公里外的機場。那一個黃昏,是農曆六月十二、十三吧?我坐在她的旁邊,陪著她看華燈初上,忽然她說:「你看,月亮啊!」

我最初也不以為意,搜索了好一會才發覺月亮已經升得頗高,要站得比較接近窗才看得到。

我看著微紅的天空中,那個將圓未圓的月亮,留意到母親的眼神,似乎流露出一種不捨和憂鬱。大概她也知道,她的生命中能夠看到月亮的次數,也不是太多了。

我當時決定了,要讓母親看到農曆六月十五的月圓。

我心中盤算,醫院的房間朝東,如果當晚的六、七時左右,月亮就會從太平洋的水平線升起,之後幾小時,隨時打開窗簾都應該看得到吧?

不過,農曆六月十五那一天,下午時份,我朝窗外一看,本來晴朗的天空竟然越來越多雲。天黑了,窗外竟然傳來雷聲,甚至下起雨來。母親整天都在沉睡,只是偶然清醒一陣子。七時許,她醒來要喝點水,我看到窗外濃濃的雲,連有時烏雲密佈時透過雲層看到月亮的微光也沒有。我就知道,這次的月圓,她應該是看不到了。

我心裡問,下次呢?下次滿月還有可能見到嗎?如果按照醫生的預測,機會其實很渺茫。但是,醫生也都會有不準的時候呀!不是嗎?之前看的醫生,明明是癌症擴散到骨引起的疼痛,卻一直都被診斷成脊骨退化導致的神經痛。

可惜,此醫生不同彼醫生。幾天之後,如醫生所料,母親就離開了。而之前那一次,竟然就成為她最後一次見到的月亮。

今天晚上,如果天氣好的話,大概會到一個無人的地方,一個人靜靜地,看這一個母親看不到的滿月吧。

月有陰晴圓缺,平時都當成是無窮無盡的循環,今次看不到,就下次吧!但是,經歷生死以後,才會發覺人的生命有限,今次不看,下次,其實誰也說不準是否真的還有機會。


在母親喪禮上的 Slide Show,用了《月亮代表我的心》的鋼琴版作配樂。原來,除了因為母親是鄧麗君的歌迷之外,也許也跟這個關於月亮的回憶有點關係。


之前提過《我愛廚房》這部小說,裡面第二個短篇就叫做《滿月》。兩位主角分別經歷了至親離世的打擊,在滿月的映照下,美影千里迢迢將自己吃到美味的便當帶給一個人出走的雄一吃,踏出了二人相戀的第一步。


昨晚早睡,今晨才知道香港旅客在菲律賓被殺事件,更加證明了人生無常。在此謹向死者致以沉痛哀悼。

所感好人,好事

重新開 blog ,本來打算告訴大家在母親患病期間,遇到令我心情更煩燥的四個小故事,來發泄一下堆積著的憤怒。但是,臨到要下筆,卻因為公園仔在 Plurk 的一句說話而打消了這個念頭。

話說上星期我去看電影時仍然有點魂遊狀態,將整杯汽水一滴不漏地倒在前一行觀眾的身上。那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白人青年,他站了起來,對著我苦笑了一下,便動身走出觀眾席。我當時其實呆了好一會,才懂得追出去向他道歉。我不斷說著 sorry ,心裡想如果有人將汽水倒到我身上,我實在不知有多憤怒。但是,他竟然反過來安慰我,說 Don’t worry, these things happen ,我再問他我賠償洗衣費給他好不好,他也搖搖頭說不用。我自己回到座位坐好,電影開始放映時,他仍然在洗手間,錯過了影片的頭五分鐘,才清理好回來。

我在 Plurk 向各位友好提到這件事,也談及如果被人淋到汽水會有甚麼反應。公園仔回應說:遇到好事,值得記住,自己也有好運氣的時候,不要只記著唔好彩的時候。

這句說話,令我想了好久。如果我將那四個令自己煩燥的小故事寫下來,我以為發泄了,但那些當事人大概不會知道,而對已經發生了的事更是於事無補。不過,這樣一來,那些壞人、壞事就將會永遠存在於棧中,如果三兩年後有機會重讀文章,那些憤怒的情緒就必然會再度出現。

所以,就不如說一些好人、好事吧?

母親臨行時吩咐,喪葬事就照父親走的時候那樣照辦吧。

事隔十一年半,當年辦喪禮的殯儀館幸好還在,但是,去談細節時才知道生意已經被大集團收購,而當年聘請的華人職員已經不在那裡工作了。Funeral Director 阿 Ted 見我聽見以後有點擔心,便說他會向集團內別區的殯儀館找一位華人職員喪禮那天到來打點。但是,沒有華人職員,之前的準備功夫就要靠我自己向他們詳細說明了。

阿 Ted 的工作,大概就是去年的電影《禮儀師之奏鳴曲》本木雅弘那角色差不多吧。臨近喪禮的幾天,我將從唐人街買的壽衣拿去殯儀館,再巨細無遺地說明要怎樣穿著;後來,也帶了 iPad 去試試館中的 AV 系統是否能播放我為母親做的 slide show;至於靈堂的佈置,我也要從家中拿出父親喪禮的照片來給他們按圖照辦,他們雖然找到了父親當年靈堂正中四字花牌的底板,但上面的字卻被換成不適合我母親喪禮用的語句,我只好急忙回家打印,再過膠後拿回去。這麼多大小事情,阿 Ted 最後都一一辦妥了。

也許你會問,這些都是禮儀師的份內事而已,為甚麼說是好人,好事呢?

其實在這幾次洽談當中,他知道了我的家庭狀況,以後要一個人面對生活了,每次在談完公事後都跟我談了好多,好多。從東西方對生死認知的不同,談到對親人離去的應對,甚至白人對屍體的恐懼情結。我問他,投身這個行業久了,對死亡會不會感到麻木了呢?他說,不會,因為不斷看到親人對死者的情感,對死亡的感受其實更深。他拿出了一本英文書 Doris Zagdanski 寫的 Stuck for Words ,本來這是作者寫來教人如何幫助親友面對至親離去,副題是 What to say to someone who is grieving 。但是,他推薦我讀,因為,從中可以學到如何面對至親離去這個事實,甚麼樣的人才可以給自己帶來真正的安慰。

因為書本已經絕版,我從 Amazon 的 Marketplace 買了一本,讀了一半左右,當中最切合自己情況的就是,好多親友都會犯上同一個毛病,就是嘗試去叫我 look on the bright side 或者是應該如何如何想之類,這個時候,我大多會告訴他們,我沒事,母親病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心裡準備,謝謝關心來結束談話。

當然,這類說話根本幫不到我,尤其是我這種嚴重 INTJ 人,因為,任何思想轉變都要來自自己,我想不通的事,任憑你是甚麼大師、長老、皇帝,都不能勸得到我改變思想的。

閱讀這本書,其實反照出,這類親友其實是主流,否則也不用有專書出版來教導他們了。也解釋到為甚麼大部份親友來慰問或詳談,都幫不到我;反而阿 Ted 的幾次談話,他就似乎意識到我的問題,又介紹到一本讀完有幫助的書給我。

所以,雖然阿 Ted 讀不懂中文,也要在這裡向他說一句謝謝。

所感 + 撒網再出發

回來了。

餘弦棧暫停了兩個多月。這些日子以來,家母從患病,進出醫院到逝世,變化之快,實在令我措手不及。在她已經入土為安的今天,檢視這兩個月的遭遇,依然覺得很不真實。也許,是我主觀地希望這不真實,希望這只是一場惡夢,一覺醒來,還是回歸從前的樣子,從前的生活吧?

但是,看著棧中一字一句的證據,提醒我其實這一兩年來對生活常常諸般不滿。回想起來,對比起這兩個月來的經歷,之前的,根本就不應該當一回事。

今天的感受,其實就如我十分喜歡的小說《我愛廚房》這一段說的一模一樣:

和別人一樣,我曾經擁有過我的親人。但,隨著時間流逝,他們一個個地離開了這世界,剩下了孤零零的我。驀然回首過往,眼前的一切現實,仿似鏡花水月。我吃驚,為甚麼唯獨自己還活著,在那伴著我成長的房間裡,我明明已經度過了不少歲月,為甚麼……

太令人震驚了,簡直好像置身科幻世界之中,面對著無邊的黑暗宇宙一樣。

剛剛二十五年前,1985年的8月,我第一次來到澳洲,跟我一同站在歌劇院的石階上拍照,後來一同移民到這片南方大地的外婆、爸爸、媽媽都先後離世。我在想,在這一片遼闊的土地上,我的家人都不在了,如果下一次要填寫表格時,問到 next of kin 也真的不知道要寫誰了。

當然,我的人生仍要繼續。這幾天,我開始重拾平時的生活習慣,例如,大清早出去運動,晚上出去看電影,週末會重新開始義務工作,下星期會開始到工作夥伴幫我搬遷的新址上班,遲一點應該會再去上鋼琴課。但是,我其實還是未恢復正常的,感覺仍然有些 numb ,看電影入場時竟然魂遊得將整杯可樂倒到前排觀眾的身上。

究竟,我是否已經準備好繼續生活,還是借重拾從前的習慣來欺騙自己,壓抑自己,令自己以為一切如常,甚至相信看電影回來老媽會來開門?此時此刻,我答不上,唯有等歲月來解答吧。

也許你會奇怪,為甚麼我會選黑色星期五再出發?餘弦棧是 2004年2月12日開始的,當晚上載的三篇文都是舊文,分別曾經發表在 Zueei.com 網站和香港報紙上,第一篇真真正正為餘弦棧而寫的文章,就是一日不差,剛剛六年半前,2月13日,黑色星期五寫的《沖喜》

這六年多的歲月以來,不經不覺間,自己的一切,原來都一點一滴記載在這裡。再次寫文,才發覺將自己的感受傾吐出來的感覺是如此美好,如此令人平靜。

《我愛廚房》裡面,美影說:「我每天都睡在廚房裡……那時候,家裡沒有一處地方可以令我安睡,哪一間房間都睡過了,終於,在某一天的早上,我發覺只有睡在冰箱旁才是最舒適的。」

也許,餘弦棧就是我的廚房。

(未來一段日子也許還會寫關於死亡以及近月來的經歷,不喜歡這些題材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