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好事

重新開 blog ,本來打算告訴大家在母親患病期間,遇到令我心情更煩燥的四個小故事,來發泄一下堆積著的憤怒。但是,臨到要下筆,卻因為公園仔在 Plurk 的一句說話而打消了這個念頭。

話說上星期我去看電影時仍然有點魂遊狀態,將整杯汽水一滴不漏地倒在前一行觀眾的身上。那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白人青年,他站了起來,對著我苦笑了一下,便動身走出觀眾席。我當時其實呆了好一會,才懂得追出去向他道歉。我不斷說著 sorry ,心裡想如果有人將汽水倒到我身上,我實在不知有多憤怒。但是,他竟然反過來安慰我,說 Don’t worry, these things happen ,我再問他我賠償洗衣費給他好不好,他也搖搖頭說不用。我自己回到座位坐好,電影開始放映時,他仍然在洗手間,錯過了影片的頭五分鐘,才清理好回來。

我在 Plurk 向各位友好提到這件事,也談及如果被人淋到汽水會有甚麼反應。公園仔回應說:遇到好事,值得記住,自己也有好運氣的時候,不要只記著唔好彩的時候。

這句說話,令我想了好久。如果我將那四個令自己煩燥的小故事寫下來,我以為發泄了,但那些當事人大概不會知道,而對已經發生了的事更是於事無補。不過,這樣一來,那些壞人、壞事就將會永遠存在於棧中,如果三兩年後有機會重讀文章,那些憤怒的情緒就必然會再度出現。

所以,就不如說一些好人、好事吧?

母親臨行時吩咐,喪葬事就照父親走的時候那樣照辦吧。

事隔十一年半,當年辦喪禮的殯儀館幸好還在,但是,去談細節時才知道生意已經被大集團收購,而當年聘請的華人職員已經不在那裡工作了。Funeral Director 阿 Ted 見我聽見以後有點擔心,便說他會向集團內別區的殯儀館找一位華人職員喪禮那天到來打點。但是,沒有華人職員,之前的準備功夫就要靠我自己向他們詳細說明了。

阿 Ted 的工作,大概就是去年的電影《禮儀師之奏鳴曲》本木雅弘那角色差不多吧。臨近喪禮的幾天,我將從唐人街買的壽衣拿去殯儀館,再巨細無遺地說明要怎樣穿著;後來,也帶了 iPad 去試試館中的 AV 系統是否能播放我為母親做的 slide show;至於靈堂的佈置,我也要從家中拿出父親喪禮的照片來給他們按圖照辦,他們雖然找到了父親當年靈堂正中四字花牌的底板,但上面的字卻被換成不適合我母親喪禮用的語句,我只好急忙回家打印,再過膠後拿回去。這麼多大小事情,阿 Ted 最後都一一辦妥了。

也許你會問,這些都是禮儀師的份內事而已,為甚麼說是好人,好事呢?

其實在這幾次洽談當中,他知道了我的家庭狀況,以後要一個人面對生活了,每次在談完公事後都跟我談了好多,好多。從東西方對生死認知的不同,談到對親人離去的應對,甚至白人對屍體的恐懼情結。我問他,投身這個行業久了,對死亡會不會感到麻木了呢?他說,不會,因為不斷看到親人對死者的情感,對死亡的感受其實更深。他拿出了一本英文書 Doris Zagdanski 寫的 Stuck for Words ,本來這是作者寫來教人如何幫助親友面對至親離去,副題是 What to say to someone who is grieving 。但是,他推薦我讀,因為,從中可以學到如何面對至親離去這個事實,甚麼樣的人才可以給自己帶來真正的安慰。

因為書本已經絕版,我從 Amazon 的 Marketplace 買了一本,讀了一半左右,當中最切合自己情況的就是,好多親友都會犯上同一個毛病,就是嘗試去叫我 look on the bright side 或者是應該如何如何想之類,這個時候,我大多會告訴他們,我沒事,母親病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心裡準備,謝謝關心來結束談話。

當然,這類說話根本幫不到我,尤其是我這種嚴重 INTJ 人,因為,任何思想轉變都要來自自己,我想不通的事,任憑你是甚麼大師、長老、皇帝,都不能勸得到我改變思想的。

閱讀這本書,其實反照出,這類親友其實是主流,否則也不用有專書出版來教導他們了。也解釋到為甚麼大部份親友來慰問或詳談,都幫不到我;反而阿 Ted 的幾次談話,他就似乎意識到我的問題,又介紹到一本讀完有幫助的書給我。

所以,雖然阿 Ted 讀不懂中文,也要在這裡向他說一句謝謝。

2 Comments Add yours

  1. NT says:

    您的這篇文章 讓我非常感動
    為世上仍有很多好心人而感動
    更為您為令堂辦喪禮的細節而動容

    祝福您及您遇到所有的好心人

  2. xiaohua says:

    只要是真實的面對自己,寫好事壞事都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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