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作】 過路人

1239821163《舊作‧1989.08.30 刊於星島日報星橋版》


「新仔,包裝部的工作是出名輕鬆的,你這麼矮小,實在不敢要你去搬貨和送貨!你只要將筆座兩頭套上發泡膠,然後放入紙盒,貼好封條後廿四盒裝成一大盒。完成後搬過那邊就是了。」

管工發叔指點著首天上工的我。

唉,本來想找份工錢多些的暑期工,但人家總嫌我矮小,還懷疑我是否真的快十八歲,說得好像是我拿了兄長的証件來見工似的。其實矮小有甚麼不好,至少和人說話時都能抬起頭嘛。

「阿威嫂,這是新來做包裝的新仔,他有甚麼不明白請你教他吧!」發叔向著個胖婦人說。

「啊,新仔嗎?中三畢業了麼?」

「我……今年剛會考……。」我越說聲音越小。

「哈哈哈,原來這麼大了,看不出啊。」笑聲掩著大家的尷尬。

「威嫂,我新來甚麼也不知逍,讀多多指教!」我努力地打圓場,卻說得像日本配音片的對白。我極目四望,竟然發覺包裝部是個全女班,血液不斷的往面頰上湧,熱得我滿面通紅、滿頭大汗。

「你很熱嗎?又面紅又大汗的,來這邊坐風扇底的位子吧!」威嫂拉了我過去。

「好呀好呀。」我胡亂說著,坐下位子,便開始低著頭將筆座入盒,直至血液不再向面頰湧,方才敢稍稍抬頭四處張望。包裝部大部份都是四五十歲的女工,只有對面的桌子坐的一群十來歲的女孩子,看一她們熟絡的樣子,似乎是同學聯袂來這兒上班的。

「哎呀,我中了將獎啊,六張海洋公園門票啊!」其中一個女孩尖叫道。這裡的收音機剛宣佈了不知甚麼有獎遊戲的得獎名單。同桌的女孩子也高呼起來,看來她們也有份兒享用這份獎品。咦?為甚麼正正對著我的那個卻依然低頭幹活呢?難道票子不夠分,她沒份兒去?不!那堆女孩子連她共有六人,六張票子恰恰好。難道她與她們不是一伙?噢!是了是了!剛才看她們時,誰都沒有和她說話!她不是與那些喧嘩傻氣長不大的女孩子一伙的!她是特別的一個,特別的一個。

「新仔!」威嫂大聲喊我:「裝了這麼多,還不放入大盒?堆在桌面幹甚麼?」

「哦,哦,對不起!」我連忙翻出大盒子,把桌面的盒子的嵌進去。我瞟了瞟威嫂,見她的目光又回到她桌面的盒子,我又抬頭看那特別的她。她有何特別?不是她微掠向後烏亮的長髮、不是她尖削的面龐、不是她高佻的身裁、更不是她普通不過的衣裳;特別的其實是她一雙鬱鬱的目光,把各種情感盡藏進無邊的沉默。為何一個年經的女子會如斯沉默呢?是孤獨?還是貧困?

沒多久,我前面的小盒子已全部給放進大盒子了,噢!好像要全搬往遠遠門後面的!我雙手提起五盒,便往門那邊走去。怎麼,怎麼竟然懷念起她來呢?我不自禁地加快腳步,放好了盒子便立刻轉身起步跑,怎料碰著面的竟然是她!她給我飛快的動作嚇得先是一愕,然後似乎想說些甚麼,卻在嘴邊收回,換了帶苦的一笑。我低著頭說了句對不起,又以原來的速度奔回位子。

她笑甚麼呢?她要說的話又為何收回呢?她不會已發現我不斷望著她吧?她在笑我這還比她矮小的小子在呆望她?不會!她不是這樣的人,這種沉默的女子頂多只會覺得我的動作滑稽而可笑。那為甚麼她-的笑會帶苦呢?我摸不清,只好低頭工作。但每隔一會,又給心底一個聲音命令向她那邊望……。

「喂,吃飯了!」那群喧嘩女孩們又再尖叫。我隨著人潮走出了廠廈,在對面的「大牌檔」挑了位子坐,向伙計點了碗牛肉麵,又百無聊賴的四處張望。是她?她坐下了我鄰桌的椅子上。伙計走近間她要甚麼,不一會又大叫了一聲:「一碗淨麵!」我疑惑著,這時代還有人會吃淨麵?在工廠幹十五分鐘的工錢,加了淨麵的價錢,便可吃雲吞麵、牛肉麵了。為甚麼她會如此節儉?她似乎真的一貧如洗;而她的沉默,我猜是從貧困而來的。

回到工廠,劈頭來的一句竟是:「新仔,你有沒有留心聽我說的?紙盒要貼封條才可入大盒的。你看!!你今早做的全沒有貼!幸好我查查看,否則送了出去便不得了。來來來,搬回原位貼好封條再拿過來!」發叔一手指向門後的一堆大盒,一手把我用力一推,差點給他推得失去平衡。我踉嗆的將上午弄錯的搬回桌面,心中的內疚令自己狠狠的挑了個背向她的位子坐。我企圖集中精神,以免招惹責罵;但她竟然令我甘心受責,整整一個下午全給我花在尋找回望的藉口上,包好的筆座比上午還要少。唉,如此下去,恐怕不出幾天便被解僱了——如果這樣就不能再見她了。

一個星期下來,下班後的時間總老是想著她,巴不得二十四小時不停「上班」。包裝的步驟機械得使我越來越能騰出時間看她,不過抬頭凝望的時間長,不免就惹來那群喧嘩女孩的指點訕笑,大概以為我在看她們吧?至於她,則越來越鬱鬱寡歡,我有種衝動去了解她去幫她解決問題,但總不能一鼓作氣。有時午飯時在樓梯遇見她,我向她微笑點頭,她卻木然回禮。

這個早晨,我又如常坐在風扇底的位子,為何她常坐的位子空空的?她只是遲到少許吧。高高的壁鐘無聲的把時光送走,十時,十時半,十一時……。我開始低首工作,再不敢抬頭望,我怕空位惹來了失落、悵惘。午飯時在「大牌檔」要了碗淨麵,匆匆送下肚後又匆匆回廠,為的只是去看她下午有否上班。

座位還是空的,空得叫我要胡思亂想個理由填進去。她請假了嗎?她病了?還是有甚麼事?不會有意外吧?轉了工?是了是了,現在人手短缺,工人如輪轉,看那些喧嘩女孩前兩天不是去了樓上的電子廠上班嗎?我覺得解釋圓滿,不禁釋然,但隨即卻因為再不能見到她而失落。我故意把解釋刪去,因它把我和她再見的希望打碎。碎片混進千頭萬緒中,令我更為混亂。啊!為甚麼不找發叔問問呢?

我一把拉著發叔,悄悄問他:「那個長髮坐在那位子的女孩子哪兒去了?」

「她返回『上面』去了。」

「甚麼?」她是在樓上調下來工作的嗎?

「她是拿雙程證下來香港探親的。這陣子人手不足,迫不得已才請她,言語又不通,幾個月又要回去……喂,你問這些作甚麼?你時常心不在焉,連那邊的婆婆們效率也比你高呀。工作要用心呀……」

我知道我以後必定能專心工作了。

〈寫於八十年代香港工廠全面北移之前,人手短缺經濟繁榮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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