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你

我望向窗外的雨,忽然有個微妙的疑問。你,此時此刻,是不是也在城市的另一端,望著相同的雨呢?還是,只有我這裡下雨,但你卻享受著冬日暖暖的陽光呢?

記得你跟我說過,太平洋邊的那些住宅區,下的雨總是比你住的內陸區多。我說,雨雲不是從外省飄來,令沿途各地都有雨水的嗎?你搖搖頭,說,中學的地理老師教過,雨的形成有好多種……我只顧望著你的臉,對你說的,卻只唯唯諾諾地點頭。

淅瀝的雨聲,一直延續著。

想你的思緒,也一直延續著。

我們之間,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情感?。也許,赤裸裸地說,就是我對你是愛情,你對我的,不是。

你一口就拒絕我了。

多少年了呢?有沒有十年?第一次向你表白,就是去看《鐵達尼號》之後。我總是告訴自己,都是我傻,怎麼會在看沉船故事之後對你示愛?也許,換一齣甜蜜電影,會有完全不同的結果。

有好些年,我一直默默在你附近飾演「老友」的角色。

每一次你的戀情告吹,我總是很想嘗試跟你開始。但,我仍未鼓起勇氣,你,已經拖著別人介紹給我認識了。那一次你認識的阿衡,無論身材,樣貌,性格,都跟我十分類同。我很失落,因為之前我一直以為 I am not your type ,所以你對我沒感覺。

後來,阿衡跟你分手,你哭得死去活來,我搭著你的肩,安慰你說,沒有了他,還有我嘛。

你幽幽地望著我,說,不行,我們太熟了。

我把手縮回,我想不到你拒絕我,原因竟然是跟我太熟。我聽著你啕哭,我在心底裡也同時在哭。到你倦透入睡,我便把門關上,走到夜靜無人的街上。冬夜的天空有著顫抖的星宿,無可奈何地發亮,給數十光年以外的地球人看。我登上火車,車廂內只有我一個。我偷偷地落著淚,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車長一個站一個站地機械地開門,關門。我真想告訴他,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站,你開門來作甚麼?我根本還要坐到終點站。車窗上沾上了一絲雨線,我驚訝地望著天空,怎麼變成了陰雨天?雨越下越密,彷彿就像代替我哭一樣。

列車到終點站時,我突然想,就只是太熟了嗎?如果,跟你疏遠一下,若然,再回頭追求,也許,你可以接受我。

我以為我想到了好點子。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外面的雨變了傾盆,我不打開帶著的雨傘,就興奮地冒雨跑回家。

我開始藉故不赴你的約。我裝忙,裝病,裝往外省公幹。你似乎對於我的疏遠無可無不可的。就在我覺得是時候開始追求你的時候,竟然傳來了你的婚訊。

對象,竟.然.是.阿.衡?

我從驚恐跌進抑鬱,生活就像喪失了意義一樣。我不敢去你的婚禮,打電話向你推辭。你言語間有點怪我,但當我說,你結婚結得這麼急,公司一早已經安排那個週末派我到國外開會,你就不再說甚麼了。我私奔似地買了機票出走,我怕我會忍不住跑去參加你的婚禮,更怕到了會場之後情緒失控。我在外地遊蕩了整個週末,腦子裡卻只想著你。我告訴自己,再這樣下去不行,真的要瘋了。我對自己說,既然已經開始疏遠你了,就讓我在你身邊完全消失吧。至少,看不到你,我,會想你少一點。

回來以後,你去了渡蜜月。沒多久,不知是誰告訴我,你結婚時已經懷孕幾個月。

一年半了,我故意不見你,避開你會去的場合,而我們居在城市的兩端,你經歷腹大便便,到帶著孩子,根本不會長途跋涉到我這邊來。我們碰面的機會,根本近乎零。我開始不大想你了。但不知為何,每次下雨,我總是想起你說的那番話,總是想著,不知你是否另有所指,覺得我們之間,就像我們居所之間的距離一樣,遠得連天氣都不一樣了。

昨晚,寒風呼呼地刮著,我下班途中,突然下起了大雨。我站在紅燈前,從公事包中拿出傘子,剛剛打開,你就推著嬰兒車站到身旁,旁邊還站著阿衡。還是你先跟我打招呼,我有點遲疑地回應,很久沒見,孩子多大了?你說,十一個月了。我撐著傘,試圖為沒帶傘的你擋雨。我說,你帶著孩子,不如把傘拿去吧。你說,不用了,嬰兒車有蓋,不會沾濕的,不用了。轉綠燈了,你邊開步,說了一句再見,同時阿衡脫下外套,舉到頭上為你跟他自己擋雨,而你就推著嬰兒車跑。

你們輕快地過了馬路,頃刻消失於人海之中。

我站著,任由燈號開始閃爍,再任由它變紅。我告訴自己,原來,我跟阿衡的分別,在於我帶傘,而他並不。也許,不帶傘的他,更適合你,因為,畢竟你住在不太下雨的內陸區。

我等燈號再次轉綠,撐著傘,一步步小心翼翼地,一個人走。

9 thoughts on “

  1. 這篇,令人看得很沉重…
    沒有特別的投射感情代入來閱讀.單是文章本身,已有很強的感染力.

    這星期,香港一直在下著雨呢…

  2. 另,我想起中學時老師曾經講解過的一種手法,叫”融情入景”.這篇,就是來得很貼切了.

  3. 五師兄:我接呀,希望明天趕得及出。

    Sputnik :這是 07 上半年最 sad 的故事了。近十天 Sydney 日日下雨,帶給我很多靈感。

    古思哲:讀你的文,常常覺得我跟你,在處理感情方面性格好似。或者因為這樣,我寫的這類故事,你會有共鳴吧?

  4. 寫得很有感情
    或許是因為感同身受吧?
    多謝你讓我看到那麼激情那麼寂寞的文章

  5. Peter066: 謝謝你喜歡。其實,寫的是自己比較年輕時的情懷,情節,卻沒有其人哪。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