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二)

starferry畫中的她,穿著校服,坐在學校禮堂的木椅上,微微低頭看著一本放在膝上的書。

那是一個潮濕得牆壁滴水的三月天,我用炭筆將她的輪廓勾在有點受潮的畫紙上。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平時美術科得過且過,向來覺得人物寫生沉悶至極的我,卻將目光完全放在江筱桐身上,每一個細節都細意勾畫。我坐的位置在她的左側,她的臉是大約是七分面,我留意到她剛剛及耳的頭髮,耳側有點點散亂。耳珠上沒有戴飾物,露出了整齊地落在正中央的耳孔。

她的眼睛向著書本,不是直望著我。眼神充滿了專注,也帶著惹人好感的笑意。畢竟已經同級了五年,這一張臉有點熟悉,但,我一直也沒有如此仔細端詳過。連她叫甚麼名字,當時亦完全沒有印象。領下面紅色的蝴蝶結,雖然樣式與所有女同學的校服都一樣,但卻好像打得比誰都用心。感染得我也同樣用心地將線條一筆一筆地畫出來。

我看不見她膝上打開了那本書的封面,但從外貌和遠遠看到的內頁來看,大概是一本英文小說吧?我見到她的拇指輕按在書頁上,其他手指卻收到書本之下。我停了筆,慢慢地想像她其他的手指究竟是甚麼樣子……呆了好一會,我才彷似驚醒般拍了拍頭,告訴自己:現在是寫生啊,看不到的就不用畫,不應該用想像呀。我多麼希望她將手指抽出來,讓我畫,讓我作個記錄……但我瞥見,週圍其他的模特兒也都展示出完全一樣的,這由老師指定的姿勢。不過,其他人手上的書,卻都是大家每天都溫習,很普通很普通的教科書。

我如有神助,她的輪廓不一會已躍然紙上。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我知道,可以不怕他人指點而長時間凝視女同學的機會並不多。我很希望將她這個神情記下,我甚至突然理解到,老師談及的藝術理論說:在攝影機未發明之前,寫生就是捕捉片刻影像的工具。我慢慢地將面容細節一一記下,好像是要將那一個潮濕的上午永遠地凝固在這方 A2 畫紙的平面之上。

考試時間夠了,模特兒先行離開,我們還得等老師慢慢逐一收卷。我依依不捨地將畫呈交給來到我身旁老師。他看了我的畫一眼,好像有點驚訝,然後向我點了點頭,笑了一下,彷彿在說:「沒想到你今天的作品,進步了這麼多。」宣佈考生可以離開那一秒,我便衝了出去,卻完全見不到她的身影。已經是午飯時間了,飯堂見不到她,也許是出去了吧?我突然想起,我一定要知道她的名字。我跑上學校的圖書館,翻開了去年的校刊。4A……找到她了!……是17號,江……甚麼……桐呢?我跑到工具書那個書架,查了好一會才知道原來這「筱」字,與「小」或「紹」同音,是小竹子的意思。下午的安排是鄰班考寫生,我還得當他們的模特兒呢……我心中盤算著,按剛才我們坐的次序,計算到她的學號應該坐哪個位置,如果老師沒有指定模特兒的位置的話,我坐到那一組,豈不是可以當他的模特兒,再跟她近距離接觸多三小時?

我的計謀雖然得逞了,但要到大家就位,同學開始下筆,我才發覺,老師指定的低頭看書姿勢,令我根本看不到她的臉。我努力看,才能看到她的手。那三個小時,很難熬……很想見卻見不到,著實是一種折磨。我只能安慰自己,我總算看到她其他手指……。

想不到,那一天卻是我至今最後一次見到她。那已是放假預備會考前的最後幾天,我當時想,會考當前,還是不要讓大家都分心,待會考之後,才找個認識的鄰班同學約她出來吧。可惜,到真的實行時,卻發覺原來她會考一結束,就已經離開香港,移民去了。一念之間,她一直就只是貼在睡房的一個回憶。


最後一天的展覽,不少各地的買家格了價才回來向我們訂貨,四點場地關門後,還花了近一個小時才處理完那些訂單。匆匆收拾了場地,我對同事阿文說:「你可不可以將貨辦拿回酒店夾萬,同時將訂單文件 fax 回公司?我今晚約了朋友吃飯。」

「你有約?怪不得今天你穿這個……是不是秘書 Ana ?她常常偷偷望你呀。」阿文曖昧的笑說。

「你是X週刊嗎?胡亂創作!當然不是……只是舊同學剛剛來瑞士玩,聚聚舊而已。」

「女同學?」

「你以為你真的是狗仔隊嗎?」

「以前和你說笑也沒有這麼大反應,你和 Candy 分手都差不多三年了,我替你著急而已。」

「多謝關心……你最能幫忙就是把東西拿回去,和別向香港那邊的同事發佈假消息!」

駕車到了江筱桐住的酒店,已經是六時三十二分了。踏進大堂的那一秒,就見到了她。她是成熟了,但頭髮的長度,眼神,和對衣著的用心,卻是一點也沒有改變。

「康子信!」和昨天在電話一樣,又是連名帶姓的喊我。

「對不起,遲了一點點。今天展覽最後一天,有不少意料之外的訂單,要處理好才能離開,所以遲了……」

「沒有遲呀!」她有點奇怪,低頭看看自己的腕錶後,才恍然大悟的說:「啊,你是鐘錶業的,難怪時間觀念與常人不同地精準。」

「哈哈,大學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就入了這行,養成了習慣,戒不掉啦!我們上車再說吧,餐廳的預定時間差不多到了。」

我們並肩走出酒店,上了車。我爭取時間看著她左邊的側臉。她與從前的分別不大,耳上戴了很別緻的耳環,白金和碎鑽,構成了和耳朵形狀相反的曲線。她的臉上化了個很淡很淡,若有若無的粧。頭髮比起以前,有點微曲,但長度卻始終如一,也沒有加上近年趕時髦的染色。我偷看了她的手,沒有,沒有戒指。我開動了引擎,輕聲地問:「這些年,舊同學聚會都沒見過你,其實你去了那裡?」

「會考之後,連謝師宴也沒有去,成績單也沒有拿,就隨父母移民到澳洲布理斯本。中學、大學、工作,都在那裡。」

「原來如此,那,你現在做甚麼工作呢?」

「我是室內設計師。」

「這次來歐洲,單純是渡假?」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休假。我剛剛和合作了幾年的 partner 拆了伙。需要點時間重整自己,便逃了出來,也看看世界吧。」她說的時候,語氣有點點落寞。

「你已經是合伙人?那已經很了不起啦。設計甚麼類型的項目多呢?住宅?辦公室?店舖?」

「這兩年 partner 總是接那些極度商業化的酒吧、誇張的旅遊景點等等,做得很沒趣。這也是我離開的原因之一。」

從酒店到餐廳的路程不遠,我們到達以後,侍應領我們到室外欄杆畔正正看到萊茵河夜景的桌子。我們點了菜,便又再談起來了。

「你會留多久呢?」

「其實我也不知道,只是希望去親眼看一些一直想看的建築物。想將過去幾年,那些虛浮、膚淺、表面的設計忘掉;看一些真正令人有感覺的空間。這些年困在 Brisbane ,那只是一個不足二百萬人口的城市,雖然風景很美,但普遍對室內設計的要求不高。有些客人甚至拿雜誌上的酒吧相片給我看,說,就這樣就行,一點改動都不容許;原來根本都不需要我設計,我們公司只需負責繪圖而已。我和 partner 說,會不會不太好,那是人家的設計……但他卻一點也沒有覺得有問題!」工作上的不滿,令她有點激動。

「可以這樣的嗎?有點奇怪,如果接生意的手法這般不同,當初為何要與他合伙呢?」

她聽了以後,怔了一怔。緩緩轉過頭去,凝望著萊茵河上剛剛開行的船,沒有回答,也很明顯不想回答。也許,可能 partner 指的不單是工作上的夥伴。我尷尬得很,不懂得說甚麼。幸好侍應剛好端來頭盤。我借故談頭盤的食物,談我以前來這餐廳的舊事,才把話題扯開。我向她介紹了不少瑞士,以及附近德國、法國邊境那邊的景點,

「對不起。」晚餐吃到一半,她忽然很嚴肅地道歉。

「甚麼?」我對她突然而來的這一句感到很驚訝。

「剛才你問我的問題。其實不是不想答你,但因為牽扯到感情的事,不知從何說起。我的那位 partner Benjamin 其實也是男朋友。最初我是在那裡打工的,他是比我年長十歲的西人,他追求我,很自然的就走在一起了。後來,他週轉有點問題,我問父母借了點資本幫他,加了股份,就成了合伙人。我為了他的面子,沒有對人說我是真金白銀入股的。反而,同事、下屬、客人等等卻竟然以為我是因為感情的關係,用女朋友的身份要股份的。雖然沒有明言,但他們大都不當我是名正言順的老闆。我以為隨著時間,他們見到我工作的表現後,會對自己改觀。但 Benjamin 經過那一次,從前對設計的堅持都放棄了,他見到這些商業化的工程容易做,而且收入也好,就不斷地接下這些來設計。我多次勸他,他也不聽。我工作上已經多方不開心,但最近竟然發現,原來是他本人,有意無意地向別人暗示說,股份是他追求我的禮物。我忍無可忍,提出分手,提出拆伙,把錢還了給父母,突然間,原來自己一無所有了。」她的眼眶有點濕潤,但她卻強忍著,咬了咬下唇,說:「別提這個了。想聽聽你的故事。」

「我?單身一個,沒有甚麼特別的。以前拍過幾次拖,但我長年出差各國,在香港時間不夠一半,感情很難維持。這幾年我負責歐、美、日的客人,時常繞著地球飛。我常向老闆說,我東向西過了這麼多次換日線,要老闆賠償我失去的那些日子。」

「好羨慕你可以到處去。例如明天想去的知名建築,Ronchamp 的小教堂,我做設計的沒有去過;你這行外人卻到過了。」

「整年飛來飛去,其實頗辛苦,犧牲也不少的。我雖然到過很多的城市,其實也不是很多時間遊覽觀光。只是 Basel ,Zurich 來得太多次,才比較熟。那教堂幾年前去,也只是很偶然很偶然的因緣際會而已。」我想起三年前在那教堂中祈禱的情形。我呼了一口氣,渴望將頃刻堆積心頭的感慨呼出,但作用似乎不大。我轉頭望著河上緩緩靠岸的小艇,彷彿在問,甚麼時候,才不用再漂流?

未完.待續︱素描(一)素描(三)


圖片來源:Basel Sommer Night Bridge by .yago @ Flickr (Licenced by Creative Commons)

9 Comments Add yours

  1. xiaohua says:

    男女主角以前從未認識的嗎?從江的角度看似乎和康已經很熟悉了,或許這就是緣分吧,又或者是他鄉遇故知,容易交心傾談。

  2. Stannum says:

    他們不算認識,江的性格我寫得比較主動健談,康卻比較內歛。

    例如問到他的故事,答案是比較「行」的;相反江則是那種能夠將心事說出來的人。也許因為不是真正相識,沒有利害,說出來也不怕的那種心態也有一點。我有時遇到校友,也是比較少提防的。你說的緣份,和他鄉遇故知,加在一起,應該可以解釋到她的坦白了吧?

    看下一集吧,會有多點交代他們的淵源。

  3. Sena says:

    恕我孤陋寡聞,對於 Basel 的認識只是起於數年前香港發生的沙士所引起一連串事件。
    同意你的說法,有時沒有利害關係,人反而變得越坦白,哈哈!

  4. Stannum says:

    哎,這篇末段寫三年前的祈禱,就是與沙士有關……本來想賣賣關子,竟然給你說了出來!

    巴塞爾始終不算是旅遊重鎮,沒有認識不出奇呀。我有點故意寫些大家不太熟悉的地方,順便介紹一下這些城市和建築物。

  5. Sena says:

    實在抱歉,被我那麼不識相說了出來。
    你文中提到那座 Ronchamp 的小教堂,我曾看過相片,真的很有特色,最特別的不是建築外型,而是坐在裡頭,由那些窗戶透進來的柔和光線能帶給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之感。即使不是教徒的我,也一樣留連忘返。

  6. Sena says:

    真抱歉,看來我還真不識相,哈哈!
    你文中提到那座 Ronchamp 的小教堂,我曾看過相片,真的很有特色,我覺得最特別的不是建築外型,而是坐在裡頭,由那些窗戶透進來的柔和光線能帶給心裡前所未有的寧靜之感。我想即使不是教徒的自己,也一樣流連忘返

  7. Stannum says:

    Sena :其實不要緊的,我只是想營造:「啊,真是三年前啊!」的效果而已。唔,下篇會連結教堂的圖,也會描寫一下。

  8. ziyan says:

    等着看后面的故事呐?楼主快一点写出来吧。

  9. Stannum says:

    ziyan: 十分對不起,近來家中裝修,桌面電腦收起了,用 laptop 打中文很慢,所以寫文章的數目都大幅度減少。不過,承諾大家,本月內一定會完成這個連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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