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幀風景(一)

……先生,可否幫我拍張照片呢?…… ……噢!可以可以…… 在差不多完全是西人的旅遊點,突然聽見了一句廣東話,我差一點不懂回應。十來天了,和上司抝氣之後,把辭職信放在他的桌上便提起背囊來了澳洲,一直都沒有說過中文。我有點奇怪,為什麼她會和我說廣東話呢?原來我身上T恤的中文字出賣了我。我接過她那袖珍的數碼相機,向著小屏幕一看,剛好只zoom著她的眼睛,我望著她黑得深不可測的眼睛,突然就像被吸了進去一樣,完全動彈不得。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我匆忙的按下快門,左手卻突然一滑,整個數碼相機便跌到地上。我連忙拾起一看,屏幕還顯示著她的雙眼,不過其他按鈕就再也沒有反應了。我不敢正望她,只看著屏幕上她眼睛的特寫,向她賠不是,並答應賠償修理費用。 ……如果你在Bundaberg這裡有甚麼照片要拍的話,我替你拍,再email給你好嗎?…… 就這樣我便和她在小鎮的周圍渡過了一個陽光耀眼的下午。在夕陽之中,我繼續北上的火車要開了,而她的假期完結,要駕車南下回Brisbane開學。我花了兩星期從Bundaberg到了Cairns,在沿途的小鎮邊走邊停,拍了數百張風景照,但重看得最多的始終是在Bundaberg替她拍的那一些。 在Cairns附近參加了潛水班,大伙兒在制服般的潛水裝備包裹下,唯一可以看見的是同伴的眼睛。到了水底的寧靜世界,陽光透過海浪舞進我的眼內,思緒忽然變得像海水那樣清徹澄明。我突然多麼渴望身旁同伴潛水鏡後面的是她那雙眼睛,當下就決定了一上岸便飛往Brisbane…… ﹝未完.待續﹞

著陸之前,回憶之後

十來天的香港之旅,隨著飛機的下降而結束。離港十多年,已經沒有回鄉的感覺了。每次回港,行程都給聚舊的飯局填滿,一批批見面,嘩啦啦、嘻哈哈的說著舊日校園趣事。 不過,每當提到現時的工作,大家的笑容又沉了下來;其中有每週到處飛的、有每天無薪加班至午夜的、有長駐偏遠鄉鎮的、也有每月供負資產樓的……。這一些大家都不太想提起,彷彿十多年前的學生時代才是最快樂的日子,才值得談論。 沒有見面數年,大家都變成三十過外的人了,可幸是生活雖然迫人,卻沒有太過催人老。大伙兒的樣子還和學生時代差別不大,只不過心境就全然不同了!是社會景氣之過,還是成長必經之路呢?在著陸之前,回憶之後,就給我許個願,希望下次見面時,大家會興緻勃勃地談新發展吧。

晨曦中起飛

清晨七時,賴在床上的我接連聽見兩架飛機飛過,似乎風向將今天的航道轉到我家上空,來把我吵醒。或許晨曦中出發的旅客特別雀躍,以致噪音也特別響亮吧! 大學時代的功課曾設計過一個小型機場,從“旅途”的意象出發,想到“人生軌跡”,再想到太陽系內的彗星。偶然在一本關於彗星的天文書看到屈原【九歌】中的【少司命】的英譯本,驚訝於當中意象與現代飛行的契合…… ‧‧ 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 ‧‧ 綠葉兮素枝,芳菲菲兮襲予; ‧‧ 夫人兮自有美子,蓀何以兮愁苦; ‧‧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 ‧‧ 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 ‧‧ 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 ‧‧ 悲莫愁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 荷衣兮蕙帶,儵而來兮忽而逝; ‧‧ 夕宿兮帝郊,君誰須兮雲之際; ‧‧ 與女沐兮咸池,晞女發兮陽之阿; ‧‧ 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怳兮好歌; ‧‧ 孔蓋兮翠旌,登九天兮撫慧星; ‧‧ 竦長劍兮擁幼艾,蓀獨宜兮為民正。 “乘回風”“別離”“忽而逝”“雲之際”“登九天”完全是機場及空中飛行的意念,我想也不想就拿了【少司命】作為設計的主題,甚至找了一份行書寫的【少司命】作為設計圖的背景。事隔九年,或許是人生的軌跡航行至此,飛機的噪音竟然勾起了我一直以來對飛行及旅行的嚮往。 午飯時間心血來潮至書店閒逛,竟然給我買到兩本有關旅行的新書:陳世良的【上了建築旅行的癮】及褚士瑩的【元氣地球人】……在火車上匆匆看了數章,越看越想放低一切,拿出塵封已久的行李箱,隨心地飛往世界某個角落……我想起Bilbao的Guggenheim Museum,京都的神廟,New Caledonia的Noumea Tjibaou Cultural Centre……噢!我似乎在做著今晨被吵醒而未竟的夢呢!

就此一生

《舊作‧1987.07.24 刊於星島日報星橋版》 香港早期油畫展。 我和阿華走進展覽會場,咦,低層會場竟給圍版團團圍住?原來畫展在高層。阿華走得很快,一下子便在梯頂。我卻只走了一半,總想從白白的圍板上的隙縫窺探些甚麼,但裏面儘只是黑壓壓。 我也爬上了高層,一幅幅油畫掛在眼前。阿華看畫的速度竟和他快跑手的稱號有點不符,像在細意品嘗。畫上的每根旗杆,每段樑柱都一一細看。有時發現了瑕疵,總愛高聲指出這個不台比例,那個又表情牽強。說得管理員瞪著眼看我們,我面紅耳赤,他卻歡笑依然。阿華笑時沒有甚麼,不笑時面孔有點怕人,不好惹的,尤其當他泯著嘴,側著臉時,倔強得教你退避三舍。鼻樑上架著副平凡得不可再平凡的近視鏡,有些異樣,令人覺得那眼鏡並不屬於他的。 「你看,這種風格我最討厭了,黑沉沉的,沒一絲兒朝氣……」阿華拉了我過去,指著一幅油畫說。

迷失東京

終於看了【迷失東京】(Lost in Translation)。 電影是跟一些西人朋友去看,奇怪的是他們對於電影中營造的「文化震蕩」的感覺比我深刻得多。或許我們懂得漢字,或許我們是唱卡拉OK長大,也看過日式白痴電視節目,招牌及地圖我們也略懂幾分,所以影像和場景於我們其實是一個不太陌生的亞洲城市。由於這些都是導演賴以構成電影意念的主要成份,所以對於牽動我的能力就削弱了不少。 ※ ※ 警告:以下內容包括電影情節描寫 ※ ※ 我覺得兩位主角之中,以男主角的性格比較完整,將一個正在走下坡的中年過氣明星在陌生的都市中的不安及無助發揮得淋漓盡致。好幾個片段令我印象深刻:太太郵寄而來的包裹跌出了大量差不多相同的顏色樣板給他選擇。他煩厭的樣子,不就像大選的時候,幾個候選政客都不值一投的氣餒感覺嗎? 女主角的完整性就有所不及了,尤其是在丈夫離去公幹前後差距很大。丈夫在身邊的時候,每天等著丈夫回來的孤獨生活突然消失。東京的朋友就像從天而降,而且這些朋友的「性格」跟「級數」和她丈夫的女星朋友其實也差別不大。她似乎對丈夫的工作漠不關心,對丈夫的朋友甚至有點看扁及歧視。她對丈夫究竟有沒有愛似乎很曖昧,希望丈夫不要離去時的眼神也只是想有個伴而已。如果夫妻感情已經這樣淡如水,令人不禁懷疑她為甚麼要跟丈夫出國公幹,自尋煩惱、自尋寂寞呢? 我覺得女主角有點underact了,表達不出她自己迷惘的根源。不過,女主角在京都的部份非常精彩,蜻蜓點水般到古都一行,畫面非常優美,充滿了自然與古意,與東京市內的雜亂及酒店內刻意人工化的order對比得很有張力。 電影中所表達的感情,每一段都是有缺陷的。男主角的夫妻感情已蒸發得無影無踪,剩下的只有依賴及責任;女主角的夫妻感情卻像個錯配,在陌生的環境中兩人之間的問題被無限放大;男主角與女歌手的一夜情只是一場鬧劇,男女主角之間卻似一對親密的父親與女兒……一切都是淡淡的苦味,有點綠茶的感覺。還有就是配樂,實在叫人驚喜,與影像極之配合! 電影看完之後,找過雪梨超過十間唱片舖也找不到原聲大碟,真氣人!

夢中見

昨夜,夢見你回來了這個城市。 你穿著的是從前常穿的紫藍色裙子,我們坐在從前常常光顧的餐廳的「卡位」,不知怎地我竟然和你並排而坐。當我努力地理解這個氛圍,忽而瞥見對面坐著兩個陌生人。 你緩緩地發出聲音,久違地鼓動我的耳膜,說:「這是我的表弟,而這是我的……朋友T。」似乎「朋友」之前還有一個你不願明言的形容詞。 我試著理解你在說甚麼,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思緒渾成一片,良久才明白你的含意。我強擠出笑容,希望能接受你與這個T是一起回來這城市同遊的一對,但心中卻不斷泛出酸酸的醋味。 夢中時空流轉,到了吃甜品的時候。T淡淡的說他很飽,吃不下了。我和你卻熱切地看著餐牌,笑著點選各式甜品,彷彿回到了從前…… 突然你收起了笑容,表情變得像T一樣,說:「都是不吃了!」到了這個地步,發覺原來我寧願你沒有給我夢見,我掙扎著,希望從夢中醒來。但夢中的時空卻突然凝結,膠著我的掙扎。只是光越來越暗,聲音越來越弱,墮進了另一個漆黑的夢境。

重上舊路

《舊作‧1987.12.21 刊於星島日報星橋版》 年前一個夏天的黃昏,與父親路過舊居。我因為兩歲多時便搬走了,舊居對於我只是個模糊難辨的印象。我依稀記得像蜂巢般六角形的窗花,以及窄長的平台上一棵樹蔭蓋到路中央的玉蘭樹,好似是父親親手種的。舊居的對面,是所雜貨店。我和父親走近,臉蛋兒略胖的店主迎了出來。「嗨,為甚麼這麼久也不來?你們搬走也有七、八年了,只來過兩、三次!這是小宇啊?這麼大了?他自己來我也不認得他呢!」店主熱情的拿出了兩盒菊花茶,我向他討了飲管,便自顧自的啜了幾口,聽他們說著舊事。

兩本書

十六歲.初春 香港.灣仔 天地圖書.地牢 停車暫借問.鍾曉陽 十七元.港幣.小說 一個人.期待.憧憬.明天…… 三十二歲.夏末 悉尼.市中心 紀伊國屋.二樓 槁木死灰集.鍾曉陽 七元五角.澳幣.詩集 一個人.回憶.懷緬.昨天……

銹色鐵牢籠

在澳洲雪梨的紅燈區(Kings Cross),最近落成了一座異常的六層高建築物,叫做’The Art Wall’。由澳洲近年頗負盛名的建築師Dale Jones Evans 設計:最底的一層是鋪位,從另一邊入口則是在鋪位上層的咖啡室連露天茶座,之上四層一律是辦公室。 最與別不同的是全座建築物,都給一層特別製造的生銹窗花包圍著。設計者認為這些窗花就像面紗,使建築物的內容若隱若現。 窗花的圖案有點伊斯蘭味道,令人想起Jean Nouvel在巴黎的作品:「阿拉伯世界研究所」。有所不同的是,「阿拉伯世界研究所」用伊斯蘭圖案順理成章;但在雪梨的紅燈區以面紗作比喻,不就有點欲拒還迎的誘惑味道嗎? Dale Jones Evans的作品素以粗糙及富有工業味道見稱,這一次有點變本加厲,竟然用生銹鋼片作為窗花的材料;相對同以面紗作比喻的「阿拉伯世界研究所」所用的高科技物料,就像是粗麻面紗與真絲面紗的對比。 這些窗花圖案頗密,而且完全不可以移動或開啟,將高層原本可以看得很遠的美景永久性地半遮蓋。在海景價值數十萬元計的雪梨市真是個極為驚人的嘗試。與其說這些窗花是面紗,倒不如說它是一個逃不出的籠;因為面紗可以戴上可以取下,但不可開啟的特點使這些窗花更接近於後者。 現時,辦公室以及咖啡室都正在招租,有興趣可以接洽一下——如果你想賣咖啡的話,餐單上是否應該有一種「銹水咖啡」呢? 更多圖片

孤單競賽

《舊作‧1989.08.20 刊於星島日報星橋版》 單調的電話鈴使我抓起了話筒,是你?「收到了中大的信?」你問。 「收到了。」我答。 「取錄了吧?」你再問。 「是。」我說。

兩截

鈴聲響起,我如常地把電話打開,但不同的是這次電話卻給我分開成兩截。四年機齡的摺機,只有簡單的鈴聲,沒有「和弦鈴聲」,沒有「藍芽、紅外線」,沒有「六萬色雙屏幕」,來電顯示也要打開後才看到。 身邊的朋友手機換過一部又一部,鈴聲就像電台的流行榜,首首金曲此起彼落。再沒有人用我這種「標準」鈴聲。不是很好嗎?只消數年光景,就從標準變成獨有……很久沒有因別人的電話響而匆忙拿起自己的接聽了。 我拿著兩截的手機,鈴聲竟然繼續響,不過電話接不通,屏幕也沒有顯示了。我呆望著空白的顯示屏,突然意識到這一瞬間,我留起了數年的SMS留言已經消失掉。永永遠遠地。 我感到一陣不能自制的傷感,因為我知道,消失了的再不可能填補。你,再也不會把這樣的留言傳給我。這些日子,我多少次徘徊在把留言刪除的邊緣,但一直也不捨下手。拖拖拉拉到了今天手機壽終正寢,這些數碼儲存的情感才自動報銷。 我終於知道這已無從挽回,緩緩地把手機放進家中的垃圾箱。我拿著蓋子良久,凝視著手機,因為將要葬送的不只是一部機器,而是一些留言,一些情感,一些回憶…… 更因為……這手機,是你送給我的。

白南準—科技與藝術的融合

在剛剛過去的雪梨藝術節期間,韓裔多媒體藝術家白南準(Nam June Paik)的作品除了在紐省藝術館展出之外;亦在雪梨歌劇院前裝置了兩件作品,成為眾多歌劇院觀眾的注目點。 白南準於1932年生於韓國漢城,曾於1950年代留學日本及德國,主攻音樂及哲學。在德國受到美國前衛音樂家John Cage的影響至深。1963年他在德國首創了錄像藝術展覽,隨後移居紐約,並與女大提琴手Charlotte Moorman 開始了數十年的合作。白南準在紐約亦參加了Fluxus(激流派)的藝術活動,利用錄像及多媒體作為藝術的表演形式,表達了科技與藝術可以融合的觀點。 在紐省藝術館的主要展品,是紀念1976年白南準及Charlotte Moorman到澳洲的訪問。當年的裝置及表演,使很多澳洲人首次欣賞到錄像藝術。他們舉行了幾十場表演,亦展出題為TV Garden的裝置藝術品。表演項目包括Charlotte Moorman用從藝術館屋頂吊下來的大提琴演奏出Cello Sonata及白南準的其他曲子。今次的展覽除了回顧及紀念這些演出之外,亦展出了多件澳洲私人收藏的白南準作品:重新裝置的TV Garden,TV Cello及Buddha Game。在亞洲藝術館的中央是TV Garden,由數十部電視機和植物圍成圓形,不斷播放錄影片段;而在另一邊則放了TV Cello:由兩架透明膠外殼的電視機所組成的大提琴。至於Buddha Game則是兩尊佛祖坐在古董電視機中看電視。 另一方面,在歌劇院門前展出的為Transmission和32 Cars for the 20th Century這兩項展品。前者由霓虹塔和數個金屬塔組成,入夜之後閃閃的霓虹燈和激光交織成聲光的舞蹈;後者則由主辦單位運來了32輛古董車中的16輛,全都噴上了銀色及裝設了音響來播放莫札特的樂曲;再加上雪梨藝術節各建築物及雪梨大橋上的電腦幻彩燈光,令雪梨成為the City of Light! 32 Cars for the 20th Century 其中8輛古董車現已移至坎培拉國家藝術館(National Gallery of Australia )展出至四月底。 更多圖片 【本文亦刊於Zueei.com網站】 關於白南準 http://www.geocities.com/namjunepaik/ http://www.dashsys.com/products/paik.html 澳洲紐省藝術館 雪梨歌劇院 澳洲國家藝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