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發現

本文為影像外的故事—第一回參加作品,作者:Stannum

題目圖片來源:Leonard John Matthews @ Flickr (Licenced by Creative Commons)


麗華矇矓中被關上大門的聲音吵醒。她知道一定是阿樂出去跑步了。他這陣子每天六時三十分都出去跑步練氣一小時,說要遲一點參加甚麼半馬比賽。平時每天她都比阿樂早起,目送著他出門,可是這個星期以來每晚都加班,累積下來的倦意令她在這個星期天沒有如平日一樣在六時醒來。

她揉了揉眼睛,找到床頭的眼鏡戴上。她望見窗外剛剛昇起的太陽,加上萬里無雲,這又將是一個炎熱的夏日了。幸好屋苑對面的公園有不少樹木,加上六時許的空氣應該還有清晨的涼意,阿樂應該可以舒服地跑步吧!在床上賴了差不多半小時,心想應該起來預備早餐,阿樂回來就可以一起吃了。她起來梳洗完畢,忽然瞥見餐桌上的一個盛滿冷水的膠水瓶。平時阿樂就是用背囊帶著毛巾和這水瓶出去的,為甚麼今天盛滿水之後,會把它遺忘在餐桌上呢?

哎,跑一小時,不能沒有水份補充的。麗華告訴自己,不如下去拿給他吧。

她拿著膠水瓶來到樓下,在太陽的照射下,外面已經頗為炎熱了。她過了馬路,來到公園的入口。公園的入口在高點,不遠處有一個涼亭,除了被路旁的樹木遮蓋住的部份之外,在那裡就可以望見在公園之中迂迴而建的緩跑徑。她站到圍欄旁邊,開始找尋阿樂的蹤影。

不見?也許只是剛好被樹木遮住了吧……

她隨手把水瓶放在石圍欄頂端的平面上,繼續東張西望。

沒多久,麗華就見到穿著背心短褲的阿樂出現在緩跑徑上,在陽光下,他充滿汗水的皮膚還顯得閃閃生輝。她剛剛想拿起水瓶下去給他,忽然就見到阿樂停下來,轉了身望著後面,好像在等候一同跑步的同伴似的。

咦,從來都沒聽阿樂說過他有同伴一起跑的。

突然一個跟阿樂年紀相若的女子跑向他,也停了下來,從她自己的背囊裡拿了一瓶水遞給阿樂。阿樂接過喝了幾口,同時她又拿了毛巾擦著阿樂臉上的汗水,之後又拿了水瓶自己喝。突然阿樂擁著她,旁若無人地吻下去。麗華沒有想過會突然看見這一幕,完全呆在當下。這時阿樂背向著麗華這一邊,女子的面容又完全給阿樂遮住了。麗華想移到能夠看清楚他們的地方,但一移動,卻不小心將膠水瓶推倒,撲通一聲就跌到近十公尺下面的蓮花池內。

他們二人聽見響聲,便停止擁吻望到這一邊。麗華害怕給他們發現,連忙蹲下躲到石圍欄後。她的心撲撲亂跳,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起多年以前發現那個已經離婚的丈夫有第三者,之後就跟兒子阿樂相依為命了接近十年。整個00年代,她的生活除了工作,就只有兒子。但這一個盛夏的早晨,突然發覺十六歲的兒子已經長大了,很快就會不再需要母親的照顧。她想到當年跟阿樂的爸爸也是十六七歲就開始的初戀,他唯有希望兒子的愛情路上不要像自己……

麗華悄悄地彎身離去,決定當作今天甚麼也沒有見到,不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回去煮早餐等阿樂回來吃。

唯一的見證者,就是落在蓮花池中,跌穿了洞,半浮半沉,遍體鱗傷的膠水瓶。

小說沾濕了的信(七)

「那麼,孩子怎麼辦?」

「當然是一起去呀!尤其是他吃母乳,我怎麼可以不帶他去?」

「但是……他下星期才滿月啊。而且,申請出世紙時順道申請的護照還未收到……」

「他們不是說十四天嗎?這幾天應該有的了,況且,最快也要幾天才能出發。如果還未有,應該可以去求求情,拿個快證吧。」

硬性子的她決定了之後,無論誰也不能夠說服她的。我只好立即去安排行程,希望可以快一點找到阿深。

向公司請了事假,花了大半天安排行程,終於買了四天後星期六早上的機票飛往東京,下午坐夜機到大溪地,早上七時多到達。而孩子的護照,亦在星期四下午順利拿到。幸好特區護照到日本和大溪地都免簽証,孩子才可以順利出發。

Amy 花了好些時間上網找尋帶嬰兒出門的資料,到嬰兒用品店張羅出門用的必需品,又帶了孩子看醫生,拿了備用藥物。星期六,我們終於懷著忐忑的心情坐上了航班。可能是氣壓問題,孩子在幾小時往東京的航程中哭著不止,作為新手父母的我和 Amy 輪流哄著他,下機時,我和 Amy 都有點筋疲力竭的感覺。坐在候機室等待轉機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竟然都在打盹。忽然,我的手提電話震動起來……我睜開眼睛看看顯示,原來是媽。我看著在淺睡的 Amy ,拿起電話走遠了才接。

「阿澄,我剛剛收到阿深的信。真是給他氣死,不打電話回來,竟然寫信。」

「其實……他寫信時的表達能力,比說話強得多了。」

「甚麼話?以前留學時都是打電話回來的……」

「他怎麼樣?究竟是不是在大溪地呀?如果不是,我們就不繼續行程了。孩子剛才在機上哭得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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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要待極黑,才會見到極光(一)

我,三十三歲,坐在芬蘭航空的小型客機上……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起《挪威的森林》起始的一句,並將它套用在自己當下的境況上。不過,跟渡邊不一樣,我不是獨自旅行,我身邊睡意正酣的是我的妹妹若珺。她從小到大都是睡寶寶,連這一程從 Helsinki 到 Kemi 個半小時的正午內陸機也可以睡得如此昏沉。看著她的一呼一吸,我想起幾星期前她要我陪她出遊的對話。

「哥,你三月份可以拿到十天假期嗎?」

「十天?要幹甚麼?」

「我中獎了,常常飲的冰鎮紅茶抽獎,我得到頭獎十天北歐旅遊,當中還有兩天住 Snow Hotel 的行程,和我一起去吧!」

「你為甚麼不和 Steven 一起去呢?」

「上星期跟他分手了呀!」

「吓?」我很驚訝,因為從她的語氣,壓根兒聽不出剛剛分手的情緒。不過,這也難怪,若珺從來都很灑脫,分手就決不回望,並且很快就會找到新戀情。她跟 Steven 大概一年左右吧?就她的紀錄來說,已經算是長久的了,我還以為她今年將會踏進三十歲,應該是時候停下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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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模糊地迷戀你一場

愛上你是一瞬間的衝動。

第一次收到你的電郵,我剛剛在聽《你的名字,我的姓氏》。第一次跟你約會,車上傳來隨機播放著,楊千嬅的《真命天子》。見面後,我們在市內的街道遊走時,我們見到拍攝婚紗照的新人。網上算命告訴過我,我的妻子將會是你的生肖。星座小王子強調過,我們的星座相配程度是滿分。我們經由共同嗜好認識,之後更在 Facebook 發現有更多興趣上的交集。

從來都不太相信預兆,但是這些符號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好像在告訴我,你,就是了。

就只憑這些外在的東西,就迷迷糊糊地戀上了你。只是,我竟然遺漏了問自己,究竟我的心是否對你有感覺。

上星期,你坐在我的身邊,陪著我看期待已久的電影。女主角說,第一次遇見丈夫就知道他是 the one。我看著你的側面,腦海只出現了那一連串的預兆。可是,愛,卻一點兒也感受不到。

我的衝動,冷了一截。

散場之後,我簡短地說了一些近日遇到的不快事。你用你深邃的眼神望著我,說:做人應該要向前望呀,不滿就要積極改變,埋怨是沒有用的。

你知道我沒有積極改變過麼?埋怨就算沒有用,給我抒發一下心裡面的鬱結也不能嗎?我沒想到我的感受原來與你無干。我的衝動,更冷了。

初夏的某一晚,我在 Facebook 的 status 打上:拜拜春天。三分鐘後,收到你的回應:向前望的人才會感受到夏天的來臨,不要只回頭望,只管想著逝去的季節!

我好驚訝。你是心理分析專家嗎?四個字的一句你就可以上鋼上線至此?一次訴苦,你就可以將我定性為不向前看,只懂埋怨的人,然後,就不放過任何機會試圖叫我不要再埋怨。我們之間難以相處,莫過於此。

再見。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相信那些預兆了。

小說突然之間很喜歡你恨我

約你見面的時候,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應約。

上星期跟其他老友聚舊的時候,有人談起你跟他離婚了。我雖然明明白白聽到了這兩個字,但卻好像理解不到背後的意思。也許,我是不願意去確認你遭遇到這樣的事。

那時候,我跟她拖拖拉拉了一整年,明知道合不來卻又沒有分手。然後,我就在毫無防備之下,跟你擦出了火花。然後,我就活在兩段感情之間,兩邊瞞瞞騙騙地過了六個月。然後,她不知如何知道了你的存在,憤然跑到你的工作地點發難。

你沒想到你會無端揹負了第三者的罪名,更加沒有料到我會是一個一腳踏兩船的人。比起一腳踏兩船,我後來處理這件事的行徑實在更加不堪。我面對不了你們兩個,竟然向公司自薦外調兩年,不到一個月,不負責任地留低兩段沒有了斷的感情,和兩個曾經百分百信任我的女人就飛走了。

八年來,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去向。而關於你,那一年的年底,就有舊友電郵給我,說你跟一相識不足三個月的人決定結婚。我一直都覺得你為了治療我造成的創傷,一時衝動結婚。不過,有時我有懷疑,我是否將自己看得太過重要。外調回來之後,只偶然聽到你的消息,但是零碎得編織不出你的故事來。

我考慮了一個星期,才打出了給你的電郵,約你見面。沒想到,你一下子就回覆應承了。

來到餐廳外面,我隔著玻璃看到你已經到了。我看著你的側背面,你的髮型跟八年前一模一樣,只是有點散亂。你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衣,外面圈了一條紅色絲巾,除了絲巾的顏色不同之外,一切就好像當年般;彷彿我推門進去,就回到了2001年。

我看著玻璃照出自己淡淡的反映,竟然希望自己完全隱形,我自慚形穢,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你。

我在餐廳外躊躇著,沒有走近門口。我在想像進去之後的情況,究竟你是否還在恨我?你會一如當日那麼熱情?抑或,你會冷淡地跟我重逢?我也許會寧願你恨我,狠狠地罵我,也勝過客客氣氣地寒喧一番。我站在外面,竟然又再有一走了之的衝動,我討厭自己的退縮,我討厭自己的不負責任。我討厭自己,竟然再有重複犯錯的意欲。

猶疑不決的時候,你忽然向我這一邊望過來,看到了我站在玻璃之外。我知道這一次我不能逃避,唯有鼓起勇氣走近門口,推門進去。

小說明明綠燈,轉眼變成紅燈

等了十分鐘,我的巴士還未到。我只好東張西望,看到一個女子拍打著紅綠燈的按鈕。

啪!啪!啪!

她身旁的男子拿著電話,背對著馬路,神色嚴肅,好像在談甚麼公事。一邊談,一邊從外衣袋中拿出記事本來筆錄一些甚麼。忽然,行人指示燈轉綠了,女子猛地拉了男子的衣袖,著他一起過馬路。男子似乎剛剛掛斷電話,正在把筆記本收起,給女子一拉,他的原子筆就跌到地下。他彎身去拾,女子就用有點不耐煩的眼神看著他。他拾起了筆,終於跟女子踏出馬路,誰知剛剛起步,綠燈就轉紅,並開始閃動。男子繼續加快步伐走,女子卻縮了回去。

「這是甚麼鬼紅綠燈呀?綠人不閃動就轉紅的?」女子埋怨著。

「不是啦,澳洲的馬路上叫人快點過的是閃動的紅人啊!」男子有點無奈,跟著退回行人道上。

女子頓了一會,臉孔突然平靜下來,向著男子說:「對不起,我們真的不能在一起。」

「甚麼?」男子露出一臉錯愕。

「我說,我們算了吧。」

「就因為錯過了這一次綠燈?」

「當然不是,我們在網上認識,網上交往,決定要來探你,我足足期待了整整三個月。不過,來到這裡一星期,真正的見到了你,竟然覺得完全沒有事先預期的火花。你的生活,你的性格,雖然跟我從網上認識的沒有不同,但我總是覺得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一位。」

「是我的樣子不夠英俊?是我的性格太過自我?還是我駕的車和住的地方不夠豪華?」

「樣子性格其實都一如之前所見所知,車和房子也不是可以改變我想法的東西。只是,跟你真正面對面,完全沒有那一種『對』的感覺。」

「『對』的感覺?之前跟你 Skype 了這些日子,真的都沒有感覺嗎?」

「Skype 的時候有,但當你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以為感覺會好強,誰知卻完全不是那回事……」

「網上的是我,真人也是我,我完全沒有假裝過甚麼,兩個我之間,究竟有甚麼不同呢?」

「我說不出有甚麼不同,憑的只是感覺……」

「你完全指不出問題何在,我要改變,要遷就也無從入手呀!」

「要改變,要遷就的,就已經不是註定的一對了!如果我們要真正交往,我就要來到這個連紅綠燈都要從新適應的城市。如果你是『對』的,要如何辛苦融入我也願意,但是如果沒有『對』的感覺,我根本就辦不到。」女子看到紅綠燈剛剛轉綠,便跟男子說:「我自己繼續餘下幾天的行程,就可以了。」然後,就大步地開始過馬路。

男子呆在當場,給她這個舉動弄得不知所措,只好任由人潮從他身邊擠迫過去。直到女子融入對面馬路的人群中,他才回過頭來,往回走。

兩個人向著相反方向越走越遠,終於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我的巴士還未到來,原來,巴士誤點有時也有好處,讓我可以旁觀這一段令人深思的故事。

小說沾濕了的信(六)

Amy 終於打破了沉默:「你真的對自己這麼沒信心?跟你在一起這些年來,你有沒有感到自己是阿深的替身?如果有的話,你今天不會這樣沮喪;如果沒有,那就證明了這不是事實吧!是的,中學時我喜歡過阿深,他沉默寡言,好像拒人於千里之外一樣,但卻總是有一種很吸引人的神秘感,那種感覺大概是遠遠遙望那一種喜歡。他這一封信說得對,如果就算他表白了,就算當年我答應跟他交往,最後也大概不會成功。不是因為我會嫌他失敗,而是因為我跟他的性格南轅北轍,太極端了吧。第一次在校園見到你,我承認是因為想知道多一點他的消息。但是跟你相處下來,我發覺我更喜歡你的健談,你的實在,你的自信,你對人生的進取,這些都是他,這個年少時的暗戀對象,所欠缺的。今晚,是我這些年來第一次看見你自信崩潰,使我更清楚自己在你心目中的重要性。而這,亦我令我更慶幸,沒有選錯你。」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著她,我們四目交投,二人之間,一切都有若暴雨過後的清澈澄明。

良久,我忽然想起,還有阿深的最後一封信。我把它找出來,跟 Amy 一起讀。


大嫂:

終於,我坐上回港的航班上。

我沒有預先通知你們。因為,我希望可以先找到工作,找到一個自己的居所,再跟你們見面。我猜,如果你們今天見到在南太平洋的海島待了年半的我,都不會認得曬得像黑人的我。畢竟,已經六年沒有跟任何家人見面了。

其實,如果不是簽証的問題,我也絕對不願意回來。我還是在找 Angela ,之前在澳洲找了兩年,後來聽說有人在斐濟和附近的島國見到她,但當我到達後,卻又杳無音訊。我不知道她到這些群島會不會只是三五七天的旅遊,但是,只要有一點線索,我也不想錯過。可惜,十八個月過去了,從 New Caledonia, Fiji, Tonga, Samoa 到 Tahiti ,除了三番四次認錯人之外,卻依然是一點頭緒都沒有。方法用盡,剩下的,唯有就是等待,等待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碰面,或者,在某處的朋友會見到她,再來通知我。

也許,我已經習慣等待,甚至,這些日子,我的存在意義或者就在於等待。

近來聽見有一首冷門的歌:期待再期待,期待中,我先存在。這,也許就是我的寫照。

香港的工作已經差不多安排好了,是一位大學舊同學介紹的。有了工作,就可以自己找地方住。我決意不回老家住,因為在外面獨自生活了這麼久,我實在想像不到能夠再次跟父母同住。而且,你跟大哥大概會常回老家,我依然自覺很難面對從暗戀對象變成大嫂的你,也不想將自己跟大哥放在一起,讓雙親把我們比較。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夠跟 Angela 重逢,不過,就在那一天到臨之前,就讓我一個人靜靜地過我的日子吧。


2005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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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沾濕了的信(五)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時間,彷彿停頓了一樣。

我雙腿開始發軟,整個人無力地沿著欄杆滑下,跌坐到凹凸不平的路上,剛巧把西裝上衣的外袋壓在下面,我無奈地再次感覺到那一疊信的存在。

阿深,你究竟還有甚麼要對 Amy 說?


恭喜你。

今天,是你跟大哥的大喜日子。可是,要我回去喝你們的喜酒,我實在辦不到。

自從大哥幾個月前來電郵告訴我你們的婚訊,我就好像墮進一個無底的深谷一樣。

課程在去年底已經完成了,我騙父母說論文還未完成,要多留幾個月修改,不能回去參加你們的婚禮。這些日子以來,我在南太平洋的島國之間流浪,打打散工,教教潛水。幾個月前聽說有人在這兒見到 Angela,來這裡也許是希望可以碰見她。跟 Angela 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她教懂我潛水的。但自從她我的生命中消失後,我才真正開始迷上海底的世界。在一片深藍的海洋中,我可以探訪我的熱帶魚朋友,可以拍攝牠們自成一國的世界,更重要的是,海底雖然有深谷,有了海水,就不能再讓我下墮了。

潛水於我,好像成為了一種悼念逝去感情的一個儀式。不過,我卻搞不清究竟是在思念教我潛水的 Angela ,還是在思念曾經一起欣賞過熱帶魚的你……過了這麼久,就算在深得光線也暗下來,離開你幾千公里外的海底,我也是依舊會想起你和 Angela。

我的肉身在南太平洋自由行,可以在浩瀚大洋中,從一個島嶼流浪到另一個。但,我的精神,卻無時無刻在困在曾經愛上的兩個女人,你和 Angela 的陰影中。不過,從今天開始,我只能夠以小叔的身份在你面前出現,一切從前想像過的其他關係,都不再可能。對於 Angela ,她的消失,令我感受到她的重要性。你,一直都是埋在我心底的夢,可望而不可即;而她,卻是一個曾經朝夕相對,可以抱入懷中,有血有肉的伴侶。

今天下午,我負著重重的潛水裝備上岸的時候,忽然遠遠見到一個好像 Angela 的女子。我放聲大叫 Angela 的名字,那個她卻好像完全沒有反應一樣,我把裝備脫下交給同伴,飛奔去追,但跑到她的面前,才發覺根本不是 Angela 。

當年,我知道你在甚麼地方,但沒有能力和膽量反抗家中的安排,停學回去找你。現在有能力對自己的人生作出決定,希望找到 Angela ,但兩三年來都依然找不著。我的人生,就只有失敗。大哥的人生,就只有成功。

也許,我應該停止再後悔當年沒有向你表白了。因為,我深信,就算表白了,你也不會接受我,你願意付托一生的人,怎麼可能好像我這麼失敗?


2004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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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曖昧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跟你唱K了。

你點了王菲的《曖昧》,學著她的唱腔開始唱。

我自顧自地看著小屏幕,忙著找最近很想唱,劉德華的《長途伴侶》。我還在一頁一頁地找,正在嘀咕為甚麼還未找到,便留意到你在唱~~

~~茶沒有喝光早變酸~~
~~從來未熱戀已相戀~~

「喂喂喂,不是『失戀』嗎?怎麼會唱成『相戀』了?」

「吓?你有沒有看見字幕的呀?明明打出的是『相戀』,我沒唱錯啊。難道你當我不懂認中文字嗎?」

「MV的字幕常常錯漏百出,怎可以作準呢?」

「你是填詞人嗎?說得這麼權威!」

「你想想看,茶變酸是負面,排比的下一句應該也是負面作結啊!這一句就好像甚麼『未曾深愛已無情』同樣的意思嘛。」

「我反而覺得,未熱戀已相戀才算是曖昧啊。都失戀了,何來曖昧呢?」

「失戀的時候,欲斷難斷,一樣可以好曖昧呀!你不信的話,我開 vocal 你聽聽王菲自己唱吧。」我按下遙控,王菲的歌聲就出現了。

~~茶沒有喝光早變酸~~
~~從來未熱戀已?戀~~

我們對望著,大家都不敢肯定她唱的是「失戀」還是「相戀」,那個字的發音曖昧地介乎於「失」與「相」之間。王菲的粵語口音,總是有點飄忽,實在聽不出究竟那一個字才是對的。不過,打出來的,就是如你所說的「相戀」。大家都有點動搖了。

「我家中有當年的原裝CD,讓我打電話給弟弟,叫他看看歌詞紙上面印了甚麼。」

你點頭說好。

我找到了在家的弟弟,他聽後去找了半分鐘,就回來對我說找不到。我說他沒有盡力幫我找。他竟然說我麻煩,為了這等無聊事就查根問底,實在浪費時間。是的,週圍的人,父母,兄弟姐妹,朋友,同事,甚至前度女友,都總覺得我常常為一些小事而深究是很多餘的,唯獨是你,每一次,每一次都陪我瘋。

「那麼,上網找歌詞吧!」

你掏出手袋裡的 iphone ,專注地用小巧的手指寫了「從來未熱戀已相戀」,google 了一番,說有八百多條,而「從來未熱戀已失戀」只有64條。

「好吧好吧,就隨你了,相戀就相戀吧!」

你聽著我說,忽然就呆了。我看著你的眼睛,忽然彷彿望穿了你的眼。我們之間,忽然不再曖昧。

相戀就相戀吧!I mean it.


小說樹洞(兩周一聚:大話小說)

星期六早上出門的時候,經過鄰家的圍欄前面,見到七歲的 Matt 坐在他家前院的大樹下,哭個不停。

難道他爬樹跌倒受傷了?我於是上前查問一下:「Matt,發生甚麼事呢?」

「樹洞不理我了!樹洞不理我了!」

我以為他的好友不理他了,便問他:「樹棟是你學校裡的同學嗎?」

他搖搖頭,突然站了起來,牽著我的手到大樹後面,原來樹幹上在街見不到的那一邊,大概離地下一公尺左右,有一個像DVD碟那樣大的樹洞。

Matt 指著樹洞說:「就是這裡了!」

我有點疑惑,便問他樹洞如何不理他了呢?

「剛剛我好像平時一樣,將昨天被坐後面的 Bruce 搶去新橡皮擦的事告訴樹洞,誰知裡面竟然飛出一隻紅甲蟲,牠跟我說:『你不要常常來這裡說這些事好不好?你的問題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如果你不計較,就不會覺得不開心了吧!幾個月前被搶鉛筆了,上星期被搶筆袋,今天又被搶橡皮擦!你不會改變一下,不再給他搶的嗎?就算保護不到自己的文具,也可以告訴老師呀!』」

「有這樣的事呀?那你怎樣回答紅甲蟲呢?」

「牠沒有等我回答,就飛得高高遠遠了!牠根本甚麼都不知道,連原因也沒有聽,就這樣說我,牠根本就不知道 Bruce 就是班主任的兒子呀,嗚……嗚……嗚……」Matt 又大聲哭了起來。

我也隨他坐到樹下,用手摸摸他的頭,說:「別哭,你說話的對像是樹洞,而不是紅甲蟲吧?如果根本都不是將你的不開心說給紅甲蟲聽,就不必介意牠怎樣回應喔!樹洞不是還在這裡,靜靜地等你將心事說給它聽嗎?」

Matt 恍然大悟的樣子,再次站了起來,向著他的樹洞說:「樹洞啊,原來不是你不想再理我了!」

我見他有點笑意,再問他:「你一不開心就來告訴樹洞嗎?其實,你為甚麼不告訴媽媽呢?」

「媽媽還未起床呀,不過,就算她起來了,她也從來都不喜歡聽我說話的,總是說只是小事,別不開心。上次小玲惱了我不跟我說話了,我告訴完樹洞,又跑去說給媽媽聽,媽媽竟然叫我去找小蓮說話就可以了。小玲就是小玲,怎可以用小蓮來代替呢?又好像,上星期給 Bruce 搶去的筆袋,媽媽買了一個新的給我,但就是跟被搶的那個不一樣啊!只有樹洞,每一次它都靜靜地聽我說,說完,我的心情就好得多了。」

「看來,你只是將不開心的事告訴樹洞,那麼開心的事呢?為甚麼不跟樹洞分享呢?」

「不知道啊,我都是在不開心的時候才想起樹洞。開心的事總是有很多其他人願意聽。」

「不如你下次有開心的事也說給樹洞聽吧!也許紅甲蟲聽見,以後也不會再誤會你只有不開心的事呢!」

Matt 用力地點點頭,帶著笑說:「好啊!」

我跟 Matt 揮揮手說拜拜,心裡卻在想,也許,每一個人也需要一個自己的樹洞。


兩周一聚《大話小說》同題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