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濕了的信(七)

「那麼,孩子怎麼辦?」

「當然是一起去呀!尤其是他吃母乳,我怎麼可以不帶他去?」

「但是……他下星期才滿月啊。而且,申請出世紙時順道申請的護照還未收到……」

「他們不是說十四天嗎?這幾天應該有的了,況且,最快也要幾天才能出發。如果還未有,應該可以去求求情,拿個快證吧。」

硬性子的她決定了之後,無論誰也不能夠說服她的。我只好立即去安排行程,希望可以快一點找到阿深。

向公司請了事假,花了大半天安排行程,終於買了四天後星期六早上的機票飛往東京,下午坐夜機到大溪地,早上七時多到達。而孩子的護照,亦在星期四下午順利拿到。幸好特區護照到日本和大溪地都免簽証,孩子才可以順利出發。

Amy 花了好些時間上網找尋帶嬰兒出門的資料,到嬰兒用品店張羅出門用的必需品,又帶了孩子看醫生,拿了備用藥物。星期六,我們終於懷著忐忑的心情坐上了航班。可能是氣壓問題,孩子在幾小時往東京的航程中哭著不止,作為新手父母的我和 Amy 輪流哄著他,下機時,我和 Amy 都有點筋疲力竭的感覺。坐在候機室等待轉機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竟然都在打盹。忽然,我的手提電話震動起來……我睜開眼睛看看顯示,原來是媽。我看著在淺睡的 Amy ,拿起電話走遠了才接。

「阿澄,我剛剛收到阿深的信。真是給他氣死,不打電話回來,竟然寫信。」

「其實……他寫信時的表達能力,比說話強得多了。」

「甚麼話?以前留學時都是打電話回來的……」

「他怎麼樣?究竟是不是在大溪地呀?如果不是,我們就不繼續行程了。孩子剛才在機上哭得很厲害……」

「我都不知為甚麼會這樣,他來信說他決定跟住在大溪地的洋女結婚,又說甚麼找了她好多年……今天黃昏就在甚麼島的 Pearl 渡假村舉行婚禮。真是胡來的,我們這麼擔心他,原來他飛了去找女朋友,害你甚麼都不顧飛撲去找他……真是!你們兩個都是我生出來的,為甚麼你從來都不需我擔心,他就這麼麻煩!連未滿月的侄兒也因為他要舟車勞頓……」

「媽,他有他的人生,他沒事就好。我們就不用擔心了。你說他今天舉行婚禮嗎?日子是星期六?」

「是啊,一月三十日。」

「那就好,大溪地在換日線的東邊,今晚夜機,明天他們才星期六!我們可以趕得及去觀禮。」

「觀禮?他連通知我們都懶得打電話,真不知想不想你出席!」媽大概是因為阿深沒先通知她就閃電結婚而動了氣。

「不會啦……你把那個島的和酒店的名字串給我聽吧!」

記下了地點,再花了十幾分鐘在電話裡面安慰媽,終於可以平靜收線。我走回 Amy 身邊,輕輕拍醒了她,跟她說:「剛剛媽打來的電話,令我們從尋找失蹤人士的親屬,變成阿深婚禮的賓客啦!」

Amy 呆了好一會才消化了這個消息,驚訝得用手蓋著嘴巴,緊繃了好多天的神經一下鬆弛下來。她突然一邊哈哈地笑,一邊問:「是找到了 Angela ,還是有新戀人閃電結婚?」

「媽說阿深的信提到找了很多年,我猜是 Angela 吧?」

「是不是都好,來來來,我們到那邊去買點禮物給她。」她提起孩子睡著的籃子遞給我,拉著我的手去找免稅店。

Amy 最後選了一隻白金鑲有鑽石的手鈪,著職員把它隆重地包起來。沒多久,往大溪地的航班就宣佈召集了。飛機起飛,但這一次孩子竟然睡得香甜。說不定因為他看見父母這幾天來精神緊張,他也因而覺得不舒服,之前的一程就哭喊不停。現在我們的心情都放鬆下來,連帶他都可以放心安眠。不知不覺間,父母的精神狀態原來會直接影響孩子,對於初為人父的我,實在是一種從未想過的體驗。

我跟 Amy 輪流休息,醒著的一個就負責看著孩子。好不容易等到窗外射進第一線曙光,第二次看見一月三十日的日出。雖然不常見,但在人生之中,有時錯過了的原來也可以重新遇上。我期待著見到阿深,見到他步向他曾經錯過了的美好生活。我想起我、Amy、阿深和 Angela 之間十年來糾纏著的命運,雖然跟 Angela 素未謀面,但她的人生竟然深深地受到我跟 Amy 這段婚姻的影響。

十二小時的航程終於結束,我們下了機,出了閘。在機場幾番安排,租下一輛房車,也買了中午的汽車渡輪票到 Moorea 島。帶著孩子,這大概是最方便的安排了。有點彆扭地駕著左軚車,駛了好幾段冤枉路,折騰了三個多小時,四時半左右終於來到 Pearl Resort 的門前。

進入了大堂,向職員打探 Sam Chung 的婚禮的事情。他致電到阿深的房間,但是又沒有人接。他打量著我們,我手上沒有請柬,又不知道婚禮甚麼時候開始,真是有點惹人懷疑,但可能他們見到我們抱著嬰兒,最後放鬆了防備,叫了同事帶我們到沙灘,說新郎應該在那裡打點。

我們跟著職員來到沙灘,職員叫了一聲 Sam ,本來背向我們的阿深突然回頭望,見到我和推著嬰兒車的 Amy ,一時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還是我先開口:「想不到我們會突然出現吧?」

「我上週末才寄信給媽,你們怎麼會能夠安排行程到這裡的呢?」

「不是的,媽昨日才收到信。其實是因為我們發覺你不見了,十分擔心,後來查到你來了大溪地。本來是想來打探你的下落,但媽收到信通知我們,一下機就不請自來了。是呢,Angela 在打扮嗎,Amy 有點見面禮送給她?」

「啊她在那邊的房間…咦…你怎麼知道 Angela 的名字?」

「……我知道我一定要向你坦白交代,媽發覺你不見了,於是我們到你家找線索,本來想看看你的護照在不在,但最後卻找到那一疊沾濕了的信。」

「那麼……你和 Amy 都讀了信……」阿深黝黑的皮膚下泛起了紅色,激動得只管搖著頭。

「是的……希望你不會怪我們讀了你的私隱。」

「怎麼會?信都是寫給 Amy 的,只是,我從來都不敢將他們寄出……」阿深一邊說,眼淚就一滴滴流下來。

我拍著阿深的肩膀,雙手把阿深拉近,給他一個熊抱。我在他耳邊說:「你記得小時候你在公園跌傷嗎?我就是這樣給你一個熊抱你就止哭了。」

阿深情緒緩和了一些,說:「這些年來我一直都避開你們,就是因為我有這樣的一個秘密。我很害怕我忍不住說了出來,你們會不原諒我。現在見到你們知道秘密,仍然願意飛了半個地球來找我,我實在好像釋放了一樣。大哥,Amy ,多謝你們……」

阿深忽然留意到孩子,於是便問他叫甚麼名字。我告訴他「叢禮和」。阿深想了一想,說:「好名字,起名還是平和一點的好。你看我們,澄和深,一明一暗,你的人生,一直都是光明大道,而我,卻像摸黑走山中小徑。」

「我從來也沒有把我們兄弟二人名字這樣想過。但是,明,暗,其實都有各自的特色,又何必如此比較呢?」

Amy 在後面說:「阿深還有很多東西要打點,不如先帶我們跟 Angela 見一見面,等空閑時再談吧!」

我們一邊行,阿深邊告訴我這個月來發生的事。因為被辭退了,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他決定不告訴任何人就出走到這裡,他迂迴地從香港到 Sydney 、Auckland 然後轉到這裡,心想的是希望重回海底世界的懷抱,甚至,連放棄人生的念頭也曾經閃現過。幸好在悲劇沒有發生之前,他在這個島上的海灘遇見 Angela ,這,絕對是上天的安排。多年前 Angela 跟阿深分手後,一直都待在這裡,在這間渡假村工作,同時兼職教潛水。今晚的賓客其實都是渡假村的同事以及居於島上的熟朋友,一共二十人左右。

來到 Angela 的房間,她起來迎向我們。Angela 身形嬌小,可能是南歐裔吧。長年累月的水上活動把她的皮膚晒成栗色,而似乎本來是棕色的頭髮,也因為海水的原故而帶有閃亮的金色。阿深向 Angela 介紹:「This is my brother Sean, his wife Amy and their one-month-old little boy.」 她聽到 Amy 的名字,臉上閃過一絲愕然,然後就望著 Amy 。照 Angela 的反應來看,她應該知道 Amy 就是當年阿深苦戀著的人。場面變得有點尷尬,還是 Amy 先開口:「Angela, here is our little gift for your wedding.」

Angela 接過禮物,將它拆開,立即把手鈪戴在左手上。我注意到手鈪剛剛可以遮蓋左手腕上一道深深的疤痕,再往上望,我看到她左邊額頭上也有一道剛才沒有留意到的疤痕,不過顏色比較淺。我在想,這兩道疤痕究竟是潛水做成,還是跟當年與阿深分手有關呢?哎,其實這些也不應該由我來深究吧……。

為了不打擾阿深準備婚禮,我們回到大堂等候,Amy 也乘這個空檔讓孩子吃飽。沒多久,渡假村的職員就來跟我們說,婚禮快要開始了。我們回到沙灘,太陽已經變成金黃色。沒多久,穿著民族服的阿深跟幾位土著乘坐獨木舟緩緩駛來。在岸上,裝扮好的 Angela 拿著花束,手上戴上我們送的手鈪,頭上戴著的花環恰好隱藏了額頭的疤痕。一位似乎是主禮人的土著將他們的手疊在一起,說了很多我們聽不懂的語言。當太陽剛剛落下水平線的一剎那,他們交換了戒指,主禮人就宣佈禮成。

一輪土著的民族歌舞之後,明亮的滿月已經從東方昇起來了。我們在月色之中回到沙灘邊的餐廳坐下。Amy 著我看著孩子,突然站起走到琴邊,向樂師說了幾句之後就拿起咪說:「Hello, I am Amy and I am the groom’s sister-in-law, I am also his long time friend since our secondary school years. When I boarded the flight with my husband Sean and my son Leo yesterday in Hong Kong, we didn’t expect to come straight into a wedding banquet. I wasn’t prepared to do any performance but luckily since I was pregnant last year, I picked up playing the piano again. I have a few favourite songs that I memorised and this one is from my favourite singer, Miriam Yeung. She got married last year and this is the song written for her marriage. The name of the song can probably be translated into “The One” in English…」

說完,《真命天子》的鋼琴版就響起了。我看見 Amy 眼泛淚光,身旁的阿深更是已經哭了出來,擁著 Angela 吻她的臉。我也感動得鼻頭一酸。

這個晚上,就讓我們四個,一起慶祝我們都找到了 the one 吧!


沾濕了的信 1/2/3/4/5/6/7


7 Comments Add yours

  1. Stannum says:

    連載了一年多,橫跨 08/09/10,終於完成餘弦棧六年來最長篇的小說了,全長超過 15000 字。

    讓大家久等,真對不起!

  2. ngszehin says:

    I guess it is a happy ending after all.

    but frankly speaking I would have expected to see a bit more drama from 阿深 himself in this last episode… …

  3. Stannum says:

    Ngszehin: 好有趣你有這樣的感覺,昨日寫的時候其實真的是 cut 了一些已經想好的情節。原先的構想是寫阿深到大溪地真的企圖自殺,最後幸好獲救,Angela 看到新聞才到醫院找他。不過這樣就有點漏洞,因為原先住的旅舍應該會知道這件事,阿澄打電話到大溪地時可能就會知道,所以最後將這一節刪除了。

    不過,如果我將時間再撥前一年,最初開始構思這個故事時,結局是悲劇的。阿深和 Angela 其中一位,甚至兩個都會不在人世,阿澄夫婦來到大溪地,見到的只是第八封沾濕了的信——遺書,而最後配的歌是《撈月亮的人》。

    這一篇寫了這麼久,整個時空從08年尾變成10年初。楊千嬅更推出了送嫁大碟,就是我決定將結局改為大團圓的契機。尤其是近月自己的情緒已經不太好,再寫一個這麼灰的故事,我怕自己受不了,所以結局就是這樣了。

  4. ngszehin says:

    well, perhaps the reason why I got that feeling because you are a successful writer and you were able to push your story towards that ending originally. That’s why was kind of being pushed towards that end until the last moment.

    Of course, a cheerful story is usually more healthy (to the readers and the writer).

  5. 深霧 says:

    很好的結尾!棧主加油。 🙂

  6. Stannum says:

    下一個 step 就是將《改.編.愛》埋尾。

    希望各位繼續捧場!

  7. 一條 says:

    終於都大結局, 唔駛爛尾. 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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