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回來

自從在平安夜收到你充滿暗示的賀卡之後,我的心情很奇怪。和你共事了近一年,一直也沒有想過你有這樣的心思,可能是我上一次傷得太深,我還沒有投入另外一段感情的意思,以致對你的態度一直都是冷淡的。我想,你是故意不把賀卡親手給我,而選擇在你放假回吉隆坡探親之後才把它寄給我。或許,你猜我會因為從前的事而當面回絕,所以希望我在假期之內,冷靜地好好的想清楚。 假期中思緒一直混亂。理智告訴我應該把從前的她放下,也許應該嘗試和你開始。可是,我竟然不由自主地將你的各方面和從前的她作比較,雖然結果互有勝負,但卻突出了她仍然牢牢地刻在我心中的事實。我不想胡亂嘗試,尤其是敏感的辦公室戀情。想了很多天,似乎結論還是:我還未能開始另一段情。 假期之後,終於要上班了。在上班途中,我一直都忐忑著,應該如何跟你說,是婉轉回絕好,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好?我回到辦公室,大部份同事都回來了。寒喧過後,才發覺你還沒有回來。我在茶水間碰見你鄰座的Julia,便問她為甚麼見不到你。她說你應該已經從家鄉回來了,但今天不見你,沒有來電請假,她打過電話給你又沒有人接,有些擔心,但吉隆坡應該不會受到海嘯影響吧? 恐懼突然從腦中開始向身體和四肢擴散。我突然想起假期前你對我說會和父母弟妹從吉隆坡去甚麼地方渡假……我想了又想,對那個地方的名字總也想不起來。你今天沒有回來,你的旅遊點會不會就在災區?好可怕…… 我心跳的很厲害,手也冒著汗,我拿著滿滿的一杯茶,跌坐回座位時竟然把茶濺的一地。我深呼吸了幾下,試圖告訴自己,不會這麼巧合吧?我嘗試開始工作,但是卻無法專心。我偷偷地在工作的視窗背後上網,最初搜尋馬來西亞的地圖,希望在密麻麻的地名中有一個能夠喚起我對你旅遊目的地的記憶,更希望的是這個地方向著太平洋而不是印度洋。我從一個網到了另一個網,但總也不能想起你去了那裡旅遊。我將你的姓名和一些字眼連起來,在Google搜尋,望能證明你和「海嘯」「遇難」扯不上關係。在網上連呀連,竟然到了各個死難者或失蹤者名單,一份一份細心看,意圖用找不到你的名字來證明你沒有事。今年第一個工作天就這樣在網上過去了。 回到家中,就像是患了強迫症般,不禁再次上網,繼續著整天的搜尋。我想不到有甚麼其他的方法可以得知你平安的訊息。凌晨時分,我倦極了,抱著頭看著放在桌子上的賀卡,覺得自己很愚蠢,今天早上還因為以前的一段情而要拒絕你。但是,經過今天的恐懼,我知道,如果你回來,我一定會珍惜這一段緣份。我不知道,我們之間能不能夠長久,但是我絕不會再放棄機會,因為命運實在是太不可知了…… 我一夜沒有入睡,第二天帶著瀕臨崩潰的狀態回到辦公室,依然見不到你的蹤影。我為了提神,到了茶水間沖了咖啡,我拿著杯子一回頭,差點與上司Sam撞個正著。 「小心點呀!你為甚麼面色那麼差,假期裡夜夜笙歌?虛耗過度?」Sam如常地開下屬的玩笑。 「……」我一反常態,答不上嘴。 「你沒有甚麼吧?不要連你也請假呀。我剛收到Angie的電郵,說她有親戚在海嘯中去世了,要在吉隆坡多留一星期參加喪禮,下星期才回來……」 「……」我再一次說不出話來。一天來極度緊張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下來。我帶著中獎一般的心情,回到座位,把咖啡一飲而盡。殘餘的咖啡渣,形成了奇怪的圖案。我突然想起好像聽過這些圖案可以占卜,我又再一次偷偷上網,希望可以看到這個圖案是代表我們可以有一個好的將來。

還有多少

你問我還記掛她嗎?我說,當然。你提醒我,都那麼多年了,周遭都完全不同了。我說,不同了的是周遭,我可沒有甚麼不同。你問我,能夠肯定她還是原來的她嗎?我說,不。我反問,那有甚麼關係呢?你驚訝地說,當然有關係,如果現在的她不是原來的她,你記掛的人就不再存在了。我解釋,我惦念的就是當年的她。你說,這樣下去沒有結果。我問你,論甚麼結果呢?你最初只是問我還是不是記掛她而已,與結果完全無關。今天的我,和誰一起,與我是不是記著她,絲毫沒有關係。你指著我,問我那豈不是再不能全心全意,100%地去和另外一人在一起了嗎?我說,也許是吧。每一場戀愛,分手時總帶走心意的一部分,5%,10%就給佔領了。不是給談戀愛的對象佔領了,而是給這人的回憶佔據。你問我還有多少%留給你呢?

閃亮的約定

那時候,我在大學宿舍的窗戶看見你的房間。功課繁重的日子,我們都在窗前用功。凌晨時分,我總是禁不住望向你的窗前,若看見你的燈還亮著,總會把桌燈向著你房間的方向,開關數次。你如果看到,就會揮手示意。也許,這就是我們互相鼓勵努力的密碼。室友說我們幼稚,還把我們這個習慣當笑話說得整座宿舍都知道。後來,竟然越傳越誇張,說我們用摩斯密碼深夜隔空調情。 畢業那年我們住宿舍的最後一晚,在校園的山頭,坐在望見海的廣場座位上,談著將來。我已經獲外地的大學取錄,快要離港開展我的研究生生涯;你也收到了來自大會計師樓的聘請。傻傻的我倆完全沒有擔心分隔兩地會對我們的感情有影響。你說你想工作幾年,儲夠學費,就來與我會合,同時繼續進修。在漫天的繁星之下,你說就這樣約定啦!我送 你回女生宿舍,在大門口臨別前你突然塞了一張紙給我,說這是摩斯密碼的對照表,給大夥兒取笑了這麼久,搬走之前就真的來一次密碼傳情吧! 我笑得彎了腰,想不到你來真的。我帶著滿臉喜悅飛奔回房間,一站到窗前已經看到你準備好了。我邊看對照表,邊記下你電筒閃爍的長與短…… I–W-I-L-L–S-A-V-E–U-P–A-N-D–V-I-S-I-T–Y-O-U–E-V-E-R-Y–S-U-M-M-E-R 就這樣,我們有了兩個約定。一個是每年暑假你來探望我,另一個就是幾年之後你和我會合唸碩士。當時我們心裡明白,我唸的學科,只有到外國的一途,香港根本沒有學院願意做這種研究。 來到這裡,我大學的宿舍望著一片森林,有時像從前那樣在深夜將桌燈向外照,卻把鳥兒嚇得亂飛。不過你給我的那一張對照表,卻像座右銘一樣,一直貼在我書桌前。那年頭,互聯網尚未普及,長途電話貴得驚人,我們能夠負擔得起的聯絡就只是一星期一次的長途電話。 第一年的暑假,你來了。我用了當兼職賺的薪金買了一輛二手車,帶著你穿州過省,沿路住汽車旅館,也有幾晚在公路旁露營,看星觀鳥。十多天的流浪,你似乎有點倦,在回城市前的最後一晚,也是在繁星之下,我拿出電筒在帳幕旁向你打出 I–L-O-V-E–Y-O-U 時,你只懶懶地回了四個字母 S-A-M-E。 第二年,還沒到暑假,你就來了,原來你是被公司派來公幹的。你說公司有車接你,叫我不用到機場,直接到酒店找你好了。踏進富麗堂皇的大酒店,只見你在和酒店的職員爭論,說公司付的是市景套房,怎可以用沒有景觀的房間充數。最後當然是酒店屈服,到了房間,我替你打開了窗帘,透進來的是華燈初上,隨空氣流動而閃亮的市景。 「啊,把它關起來吧,對面高樓的人望見我們了。況且,這星期都會很忙,那裡來時間欣賞!」 「那為甚麼剛才要極力爭取呢?」我很奇怪。 「公司付了較高的價錢,當然要爭取了,景觀看不看是我的自由。酒店收了錢,不提供這種級數的房間就是不對呀。」我心裡納悶,去年我和你住的鄉間旅館,又是甚麼級數呢? 那段日子我在趕論文,而你逗留的一星期也是忙著工作,我們只見了幾次面。不過從你的言談間,隱隱地發覺你有點不同了,差不多任何事物都用金錢去衡量。我問你工作辛苦嗎,你竟然用了最老氣橫秋的一句︰「唔辛苦點得時間財」來回應。我不懂得答你,因為「得到世間財」從來不是我的人生目標,可能我在象牙塔太久,與每天在收購、合併、上市這些交易裡打滾的你真的越走越遠…… 那一年之後,你再也沒有來了。當然,另一個約定更加沒有實現。不過,這些年來,大學宿舍搬了好幾次,但無論在那裡,每當入夜,我望著窗外,就會想起雖然最終沒有實現,但曾經閃亮過我心的約定。

禁區

我拉著不是用手提著的手提行李,轉身走進禁區。我一直期待會來送我的你,終究沒有來。 我沒有回望來送我的親友,怕又再次禁不住在人群中搜索你的身影。家人其實一直認為這時候我回港工作,實屬不智。不完全知情的朋友說我傻,為了避開你而放棄一份前景不錯的工作。我沒有理會任何其他人和事,我在意的就只有你。如果你改變主意,飛奔趕來,在禁區外叫我不要走,你的聲音會像天下間吸引力最強的磁鐵,我一定會毫不考慮,立即回頭。 辭了工幾星期,也沒有見過從前天天上班都見到的你,我甚至以為你不會再找我了。昨晚剛剛開始收拾行李,在盤算著要不要把舊同事的合照相本帶去,突然見到電話閃著你最愛的綠色,又響著你最愛的歌,我就不明所以地笑了出來。至少,在我離開前還可以和你傾談。 「行李收拾好了嗎?」 「一早收拾好了。」我說了個謊,怕你說不耽擱我收拾而匆匆掛線,同時又將手中的相本放進行李。 「那……祝你在香港事事順利吧!」 「謝謝,謝謝。」我不知道,連我們之間的事也會順利嗎? 「……」你有點欲語還休。 「你,最近如何呢?」 「我剛剛和他分手了。」 「……」我愕然得說不出話來。 「喂?」 「……是……甚麼時候的事呢?……甚麼原因呢?」你們之間有問題我一早知道,你有段時間心裡有鬱悶就會和我訴苦。我甚至曾經以為你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兩三星期了,其實幾個月前已經發覺感情不能繼續下去了。但他在考專業試,不想影響他的成績,才拖拉到他考試後。」幾個月前想分手,兩三星期正式分手。你竟然一直沉默,待我臨走前一晚才和我說。好!真的一點機會也不想給我這個曾經向你表白的人。你始終,從與他在一起時,到現在分了手,都認定我與你不可能是一對。 「那,心情平復了沒有?」預備了幾個月說分手,大概不會太傷感吧。我明知故問,否則也不知如何繼續話題。 「沒甚麼了。你,班機甚麼時間呢?」你這麼問,是要來送我嗎?也許,我還無知地盼望,在臨別之時,你會留我。 「下午三時。二時前要進禁區了,你知道現在保安關卡重重。」我盡力詳細說明。 「噢,如果明天午飯有時間,我會到機場送你。」這句話,我寧願相信你是認真的。 「好哇!好哇!」 我邊想著昨晚的對話,邊慢慢向禁區深處走。原來是我幼稚地把你一句應酬話當成了真。你的心就像禁區,我雖然多次想取得通行證,但你終究堅持不批准。我想,我離開的決定是對的,到了別的地方,也許可以申請別的通行證。

長途

公路是筆直的,遠遠西面的地平線上仿彿有一部甚麼樣的機器,不斷的紡出新的公路,令我們就算不停高速馳行,也仍未看到目的地。外面的天空一片藍,一點雲也沒有,好好地配合著兩旁乾燥的樹木。 我聽著音響播出幾年前的舊歌,有點納悶,伸手按了停止。車廂突然完全寂靜,只剩下冷氣的呼呼聲。我聽著這單調的聲音,有點自得其樂,覺得它與窗外不斷後退但沒有變化的風景不謀而合。我突然會懷疑,風景會不會是走馬燈,只是一幅在玻璃窗外不斷滾筒式重播又重播的虛擬影像。我突然哼了一聲,嘲笑自己思想的荒謬。 「笑甚麼呢?」身旁一直沉默的你問我。 「噢,沒什麼,沒什麼。」 「你,真的甚麼也不明白呀。」 「不明白甚麼?」 「我們之間的問題呀,你以為再次重踏我們第一次一起旅行的路,就可以把象徵變成事實,讓我們重整關係嗎?」 「你認為不行嗎?」我很驚訝,我以為你也想拯救我們的感情;如果你認為不行,那為甚麼你會同意一起出門? 「兩年了,你真的一點也不明白我。問題出在:你不明白我,又不讓我明白你。你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就像一個硬殼果,我只看到外殼,裡面是甚麼,我搞不清楚。」 「我就是我,甚麼外面裡面的,你見到的我,就是真的我嘛,會是假的嗎?我從來沒有對你裝過甚麼假。」 「不是說你裝假,而是你一直也沒有讓我進入你的思想。你外面有個完全不同的樣子,我知道的你就只有這麼多。剛剛這段路程,你想著甚麼,哼的一聲是為了甚麼。我已經開口問了,你還不讓我知道。」 「我只是在胡思亂想一些無聊荒謬的想法而已。你根本不需要知道。」 「為甚麼我不需要知道?你完全是在想當然。若果你不需要知道我,我不需要知道你,那我們在一起幹甚麼?」 我不曉得怎樣回答,唯有沉默不語。我們一直也是這樣,第一次兩人一起去旅行,我也是這樣自己胡思亂想。你一路上也沒有說話,臉上只帶著笑意。我當時很興奮,覺得你就是我一直要找的人,因為你與很多其他女性不同,能夠容許我有自己的空間。想不到,今天在同一個車廂中,我們之間的沉默使空氣像在膠著。我伸手開了音響,試圖引入音符,填補我們之間的空間。 「其實,有沒有我同行,你的路程也是一樣。你根本不需要甚麼人來陪你。你自顧自思想,自顧自看風景,自顧自把音樂開始和停止。你在你的孤獨世界,不願出來,也不讓我進去。你甚至不懂問一問我剛才那一首歌,我還要不要繼續聽下去,就把它停止了!你大概不記得了,這張CD是我們第一次駕車旅行時播的。」 「從你認識我開始,我都是自顧自思想,自顧自看風景的。那時候你不覺得不妥,為甚麼今天就成了大問題呢?」 「那時候,我只覺得你的思想很神秘,有種不可思議的吸引力。我以為和你在一起後,可以一點一滴地發現裡面的你。想不到這麼久,你仍然不願意我進入你的空間。」 我又再陷入沉默。原來,我們的關係是一場誤會。我以為你能夠容許我有自己的空間,但原來你卻一直想進入那裡;而你卻以為隨著關係日久,我會改變。地平線上,公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迴旋處,打破了一路上一成不變的公路風景。 「不如,在迴旋處回程吧!」你竟然說出了我心底的話。 我在偌大的迴旋處,繞了一個大圈,回頭向東行。不知怎地,車廂中的空氣卻變輕鬆了。

九四年的光影證據

飯後,我如常坐在書桌前,在燈下上網。本來在看電視的小瑩忽然問我:「你把結婚照的卡片放那裡去了?我忽然想起忘記了寄給一些朋友。」 「差不多一年了,現在才寄?」 她沒答我,卻追問:「搬來這裡時,這些東西是你收拾的呀!」 「不是和相片簿放在一起嗎?」 「找過了,不是。」 「……那,大概在我那邊床頭櫃的抽屜吧。」 小瑩走進睡房,家中只剩下電視的聲響,我想她一定已經找到了。我覆了幾封來自香港,日本和加拿大的電郵,然後隨手瀏覽著常去的電影網站,想找一套片明晚看。小瑩逢星期四加班至十時,由於她不看電影,她加班的那一晚就成為我的電影日。有人覺得獨個上戲院很寂寞,不過,想欣賞的其實是電影呀,漆黑的兩三小時,根本有沒有人坐在旁邊也沒有關係。雖然,有時看完電影,沒有人和我對片子評頭品足,是有一點欠缺。但小瑩在戲院裡,每每一關燈就會覺得不安,如坐針毯;我絕對不想小瑩為了遷就我,陪伴我而忍受恐懼。 咦,為甚麼小瑩全靜了?我揚聲:「找到了嗎?」沒有回應。 「找不找到?」我邊問邊走進房間,竟然發覺她把房間裡所有的燈全開了,幾十張戲票放在床上,看得出神。我看得呆了,原來她結婚照沒找到,卻發現了我儲起的一些舊戲票。 「這些真的這麼有紀念價值嗎?信封一個套一個,還放在床頭,每晚伴著睡嗎?」 「不過是舊戲票而已。」 「你看,九四年八月二十日,九月、十月,「飲食男女」、「Four Weddings and a Funeral」、「Forrest Gump」都是你和舊情人一同看戲的戲票,每一齣都有兩張,一雙一對的,你還留到現在?」 「我又不是近期背著你和別人約會。九四年我還未認識你呢。而且,我和美影的事,一早都告訴你了。」 「就是這麼久了,連戲票印著的日期都褪色了,你還是記掛著她!」 「我和美影已經分手八年了。從她九七年到日本工作,我也沒有見過她,你吃甚麼醋?」 「既然已經分手,我們結婚後你還將這些搬來新房子,不是還想著她是甚麼!」 「你看看桌上,近期我自己看的電影我也保留戲票。只是想保留一些電影的記憶,想記得自己看過甚麼戲罷了。這是一直以來的習慣,不是想念舊情人。」 「你現在自己去看的是一張,這一些是一對對的,當然不同!如果我常常和你看電影,你現在留起的也是一對的,也許我能夠容忍,但……」小瑩竟然有點哽咽,這立刻把我剛才動的氣冷靜下來。 「不如這樣,我在你面前把戲票每對撕掉一張,好不好?」 小瑩憤怒的面容逐漸消失。我把戲票每張撕成八片,碎片堆在一起,光源從各方照射,陰影很多,卻淡。小瑩終於有點笑意。我問她還找不找結婚照的卡片,她一邊說要,一邊就去翻其他的抽屜。 我把碎片捏在手裡,步往漆黑的廚房。我沒開燈,摸黑打開垃圾筒的蓋子,把碎片放進去。我泡了一杯茶站在廚房,望著窗外車燈掩映,把我自己的影亂投在牆上。我有點心虛,因為我剛才撕戲票時在心中對自己說:撕的是自己的票,留下那些是美影的……

永恆的戒指

虹踏進來的時候,我呆了。 直到我正在招待的顧客開口,我的意識才稍稍恢復,曉得把機器印出的單據奉上。我為了走近虹,故意尾隨顧客走,為她拉門,並連聲道謝。我回頭看著虹,良久才組織出第一句︰「甚麼時候回來了?」 「差不多三年了。一直也不知道你也回來了。要不是上星期週刊介紹你這首飾店,還不知道你在香港,還開了店呢!」 「你知道,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目標……嗯……你呢,生活可好?」 「唸酒店管理的,還不是在酒店工作。」 「是你以前在澳洲工作那一間的同一集團嗎?」 「當然不是。自從被他們派去Cairns作新酒店的開荒牛也差不多十年了,工作的酒店也轉換了五六間。」 「說的也是,這麼久了……Wallace好嗎?」 「Wallace?誰?」 「你不是和Wallace在Cairns結婚了嗎?你的舊同事Dino說的呀。」 「那個美籍酒店經理Wallace?和他結婚的是reception的秀紅呀,怎麼會說成是我?……我去了Cairns之後,你為甚麼就突然消失了,打電話到你家沒人接,酒店餐廳的兼職也辭工了?」 我突然一怔,完全答不出來。我和她的緣份竟然被一個謠言切斷了;當然,罪魁還是……「我遇上了交通意外,留醫了個多月。酒店的工作丟了,租住的單位也沒法維持。」 我沒有說出的是,出院之後,我到酒店想找她在Cairns的聯絡方法,就給Dino勸說不要妄想了,說她和Wallace正在Cairns熱戀,當時我這個窮學生,如何能和Wallace比較呢?在她去Cairns之前,我真的以為我們可以開始發展,多少個下午,我們在酒店的員工餐廳談得多投契……原來一切也是我想得太多。我很失望,不知道為甚麼我會為一段還未開始的戀情如此憂鬱,久久也沒能回復。 「那……你結婚了嗎?」我惶恐探問。 「沒有,這些年談過幾次戀愛,都是酒店行內的人,都覺得很乏味。男朋友現在上海工作,已經三個月沒有見面了……那,你呢?結婚了沒有?」 「結過,也離過了。幾年前的事,不消提了。」 「噢,好奇想問一句,你有沒有設計出叫「永恆」的結婚戒指呢?」 「哈哈哈,你竟然還記得?沒有沒有,連我自己也忘了呢。」 我撒了謊,結婚時沒有用「永恆」作婚戒是真的。也許當時已經隱隱有種預感,那段婚姻不會永恆吧。不過,我對她說關於我心目中的「永恆」的情景,又如何忘得了呢?那是一個九月的深夜,忙得透不過氣地招呼過一個盛大婚宴之後,我們下班時在酒店門口遇到,在往車站的路上,虹問我作為未來的珠寶設計師,會如何設計自己的婚戒呢?我仰望掛著繁星的天空,平靜地說,婚姻是把短暫的激情凝住成為永恆,所以我想把一些本來只會短暫地存在的東西,用白金和鑽石把形態留住,變成一隻叫「永恆」的戒指。 我在回憶著,虹也不再說話,在店中看著一個又一個的櫥窗,像在搜尋甚麼。她停在店中央,凝望著射燈照著的一隻戒指。她看了很久,最後,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說︰「想試一試這個……」 「好啊。」我一邊心跳一邊說,因為,我不知道她有否見到戒指下面的盒子,用很小的字體寫著 Eternal Rainbow……

日出之前

這段日子睡得不熟,清晨時分不明所以地醒來。外面天尚未亮,是將亮未亮的藍。這種藍,我曾與你一起看過。 在那些趕功課的日子,通宵達旦在所難免。那個晚上,我,你,他在他的家為我們設計的模型努力。我突然發現他伏在模型的底板上入睡,除非把他弄醒,模型是不能繼續的。你搖搖頭,示意不要吵醒他。其實,大家已經通宵兩天,實在不忍叫醒他。我走出露台,一彎月在東邊的天空孤獨地反射著日光,預告著太陽的來臨。我隔著玻璃門,指指了自己,指指了你,又指指了我的身後。你微微一笑,點了頭。我和你往大門走,靜靜地關了大門,便到了清晨五時無人的街道。 我們並肩走著,沒有談目的地,只是有點默契地向前走。天空原本的深藍逐漸退色,一種無法躲避的藍光染盡了我們眼前的一切,房屋、道路、樹木、燈柱和你的白襯衣都成為深淺不同的藍色,這種藍無處不在地籠罩著我們,將我們連在一起。路逐漸變得有點斜,拐過幾個彎,在週圍的住宅中間出現了一個小公園。踏進靜悄悄的公園,我們突然發現站在長椅上可以看見東面太平洋的水平線。 「我還沒有欣賞過海中日出啊!」我們差不多同時興奮地道。我向你一望,目光就一直停留在你的眼睛,週圍是一片無盡的藍,連這種冷也無法減慢我砰砰的心跳。我覺得你也在等待,我就站在長椅上吻了下去。就像我的心情,火熱的顏色漸漸出現在天邊的天際。陽光出現了,你看著日出,我望著你的襯衣由藍變成黃,再變成白。我無法抑制興奮,因為我和他都對你有好感,但在三人的微妙互動中,兩個都裹足不前。絕對想不到,他的一眠會造就了你我在一片藍中的開始。從那一天之後,每次我見到天空這種顏色,就會記起你我的感情。 我不想起床,呆望窗外的一片藍色。我再也睡不著,或許黎明已經漸近,再十分鐘就天亮了。但,我又想到了你,你身處的城市,這一秒鐘,離日出比我還遠。

透過火鍋蒸氣偷望你

窗外下的其實是雪,只是無奈地給城市的熱量液化,無法再凝成引人遐想的雪花。 你和K一起來到,微微向我這方一笑,一邊將脖子的銀白圍巾卸下,又一邊輕輕把沾在皮衣上的微雨點拍走。K給你拉開椅子,在這八人桌子,你剛好坐在我的正對面。今天是L的生日,是自從你給我寫電郵之後第一次見到你。你完全沒有異樣,好似從來沒有把我的情感揭發。 我拉著身旁的L,刻意地向著他說工作瑣事。一碟碟的血肉端上來了。我想起茹毛飲血的久遠時代,沒有倫理,一眾都靠武力爭奪所需,充飢如是,交配如是。大家伸出筷子,把血肉放進沸騰的湯,畢竟,我們已經離那種時代很遠,很遠。 一陣陣蒸氣從鍋中向上湧,我望著你,你的臉時而清楚,時而朦朧。我記得在網誌上偷偷地形容過出現在我夢中的那個你,也是如此。肉片的血紅素被湯的煎熬破壞,變成棕色。 「塊肉熟到爛啦,做乜呆晒?」K指著我笑問。我感激你沒有向K道破你揭發的秘密,K還把我當成多年的好兄弟。我強擠出傻笑,把熟透的肉片放進口裡。完全沒有味道。是肉的味道已經消失,還是我的感覺消失?我偷偷勺了一口湯,想測試我的味覺是否仍在,卻燙得要把舌頭伸出,公諸於世。寫那些文字的時候,沒想過你會看到,你會明白。我以為,化了名字,朦朧了場景,就算一篇篇公諸於世也不會有人知道……那已是我唯一可以抒發的出口了。 ……突然看到你的文章,相識多年,從來沒想過你的文筆那麼深情…… ……K還一直以為你只懂數字,不懂文字…… ……雖然沒有註明,我會把你寫的當成小說……你們口中的K嫂 雪 腦中浮起了你的電郵……沒想過……一直以為……當成……,你的文筆比我的更隱晦,但署名的方式就是最了當的拒絕。我往窗外望,雨停了,不能再給我當成融化的雪花。我把桌上的雞蛋打破,隔去蛋黃放進湯中,蛋白給熱量凝固成雪花般的白色,卻不像雪。

非走不可(三)緣份的天空

‧‧在這方車廂裏微風中 ‧‧是我失落嘗冰凍‧‧ ‧‧是這悲哀聽眾內心‧‧ ‧‧祈望偶遇海角中‧‧ ‧‧承受你的淚和夢‧‧(緣份的天空—湯寶如) 隨 著情人節越來越近,眼前鋪天蓋地的禮品推介令沒有情人在身邊的更感孤獨。那個星期你一直在大連,十四日星期六才經北京返香港。十三日晚我們在電話 談到十一點多,你問我明天有甚麼節目,我說我還沒甚麼打算。你默然,好像是為了不能在情人節和我一起渡過而內疚。我說雖然朋友們都成雙成對,我可以自己去 看場電影或是甚麼表演之類呀。我叮囑你早點睡覺,因為你明天一早要開會,然後直奔機場上機。你說好呀,明日傍晚到香港打電話給我再談吧!我帶著笑放低話筒 ,幻想著你明天回到家時收到我暗中速遞給你的禮物及花時的驚喜。 第二天中午,我翻出剛收到的報紙,試圖找一齣沒看過的電影。這些孤獨日子 以來,想看的電影都已看過了,剩低的都是無聊爛片。唉,為了充塞時間,狂笑 一番也無所謂吧。我把汽車駛往霍士影城的停車場,雖然曾和你同遊的主題公園已經倒閉,但戲院和食店仍健在。無聊爛片的觀眾大多是少年情侶,坐在我前面的一 對根本無心看戲,只是一直把頭交纏在一起,遮擋我的視線。不過,也不要緊,電影我是無心看,唯有是當哄堂大笑時陪笑一番吧。 戲看完了,我 從背囊掏出手機。是你一個多小時前傳來的短訊。你說班機因風雪延誤,困在北京機場等待。我連忙打電話給你,但卻已轉到留言信箱了。我再 打往航空公司問,一番轉折之後,他們告訴我其他乘客還在等待,而你卻轉乘其他航班離開了。我追問是甚麼航班,卻沒有人能告訴我。我站在戲院大堂乾著急,不 知你到那裡去了,也不知你到甚麼時候才能回到香港。 因為不知你甚麼時候會打來,我打消了看另一齣電影的念頭,漫無目的地在影城的商店閑蕩 了好久。我心裡很納悶,在影城看著周遭的一雙一對,覺得更不舒 服,或許駕著車兜風會好一些吧?我匆匆的吃過了晚飯,便開著車在市郊繞圈子。十一時多了,為甚麼你還沒有來電呢?我把車子停在馬路旁,聽著「在這方車廂裏 微風中,是我失落嘗冰凍。」這幾句歌,勾起了孤獨的感覺,我感觸得咬著嘴唇,竟然在這個夏夜有種冰凍的感覺。突然,電話響了,我瞄了瞄車上的鐘。十二時七 分。 「回到家啦,多謝你的手鍊和花啊,沒有想到飛來飛去,還能在情人節當天收到禮物呢……」 「可惜我這邊,情人節已經結束了……」 非走不可……不可不信緣……緣份的天空

對面月台

冬季的寒風中,我乘著扶手電梯到了月台,只見前面人頭湧湧。似乎今天下班時間火車又再誤點,我試著擠上前去,希望能看到火車的到臨。到了月台邊,下意識地與往日一般向對面月台望去,竟然見到了久違了的她。她穿一件淺棕色的絨大衣,推著一輛嬰兒車,遠看車上好像載著一個只有數個月大,初生的孩子。或許是剛生育不久的關係,她比從前胖了一點,而且也把以前我喜歡的短髮髮型留長了,襯起臉上的微笑時顯得更為溫柔。 差不多五年了,分手以後我們一直都沒有遇上,我甚至以為她已經離開這一個她隻身前來留學的地方。我故意將圍在脖子的羊毛頸巾拉高,希望她不會注意到我,令到她看來舒泰的生活泛起不快。 我跟她在校園認識,在朋友們的推動撮合之下成了一對。沒多久,我便發現她對我的倚賴叫我受不了;或者,作為留學生的她在這裡沒有甚麼親人,漸漸地,日常生活的大小事務她也要我為她打算,為她作決定。我想,我最大的錯誤就是明知受不了,也繼續和她在一起,也繼續讓她倚賴著我…… 就這樣一年多之後,我畢業了。我在第一份工作認識了一同入職的Dana,竟然不能自拔地陷入迷戀之中。我越試圖壓抑,就越不由自主地把她跟Dana比較,就越得出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答案。不久公司安排我和Dana往另一個城市受訓三個星期,在那個陽光明媚的熱帶城市,我再也壓抑不了,就在樹影之下牽起了Dana的手。 回來以後我第一時間把她約出來,在我的車廂中將一切告訴了她。我以為她會哭,但我從她帶淚光的眼睛中,我只看到恨意,不忿和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堅強。 「你從來也沒有說過你覺得我太倚賴你,我以為這就是我們的相處方式。你從來也沒有讓我真正認識你,不過,不要緊,我也不想再認識你了!」說完她便打開車門,頭也不會地下了車。我大叫:「讓我送你回去吧,這兒乘車不容易……」她決絕地繼續走,我在後面汽車的響號中只好放棄。沒想到,這就是今天之前看見她的最後一次。 她改了電話號碼,後來從她的同學口中知道她放棄了本地實習的機會,自願往一個偏遠鄉鎮實習,完成之後卻竟然沒有回來學校繼續學業。後來傳出她原來轉了去另一城市的大學。我想,我真的把她傷得很深,使她變得可以做這麼多的事來避開我。我一直很內疚,但我不知道可以做些甚麼來補救,只好把這份歉意藏在心底。或許,今天看見她過得很好,我心中的這個結可以稍稍緩解了吧? 兩個方向的火車都到站了,隔開了我望著她的視線。或許我跟她的人生就像今天的境況一樣,最接近的距離都也像在對面月台,之間總也隔著兩條路軌的鴻溝。火車來了,就把我們兩個的距離拉開,把我們載到我們應往的目的地。 突然電話響起,是Dana。我說:「火車誤點啊,我才剛登上火車。我大概來不及回家接你去看電影,不如你駕車來火車站等我吧……」

一幀風景(三)

電話的另一端是她,我再次提出見面,把她的照片CD給她;她沒有太多遲疑便答應了。我們約了第二天傍晚在Southbank的一間向著河景的餐廳見面…… ……嗨,你好嗎?…… ……你不是向北行的嗎?怎麼會來了Brisbane呢?…… ……我這個旅程沒有甚麼特定行程,一切只是隨心吧。況且之前只是路過,也沒仔細看過這個城市…… ……我明天星期五沒課,週末除了星期六晚要兼職之外,可以帶你逛逛…… 我壓抑著內心的狂喜,微微一笑地和她約好了明天見面的地點和時間。晚飯期間,知道她之前工作了幾年,去年來Brisbane唸一個語言治療師的課程。對於一個準語言治療師來說,她說話不太多,但聆聽時的專注使人很想對她傾訴。我對她說了我雜誌社設計的工作,上司的苛刻和同事之間的明爭暗鬥,以至衝動辭職出走也一併告訴了她…… 話一出口便後悔了,我不知道她心中對這衝動的行徑會不會有不好的印象。我望著她的眼睛,意圖想看出甚麼,但深邃的瞳孔卻沒讓我探出甚麼端倪。 ……那你有甚麼打算呢?…… ……還不知道,旅費用盡回香港才打算吧…… ……你不擔心嗎?現在香港要找工作不容易…… ……橫豎控制不了,不如不去想嘛…… 她笑了一笑,令人猜不透她同不同意我的說法。不過,就是這種內斂的神秘感使我整晚的目光一直向著她,連河畔兩岸的燈火也沒有怎樣欣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