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

我提著剛買給兩個兒子的聖誕禮物,沿著自動電梯緩緩而下。午飯時間,百貨公司人頭湧湧,一對擁抱著的情侶旁若無人地從我身旁擠過,留下了某種香水的味道,就像同事 Sarah 用的那一種 CK One。我忽然記起自己慣用的 Dune 香水已快用完了,也該到樓下買一瓶。 「先生,Dune 這個系列已經不再出產了。不如試一下這種 Higher ,或是 Contradiction,好嗎?」說著說著,售貨員小姐不等我回答,就已經把幾種推介的產品逐一噴在紙上遞過來。 一陣混合了不同香味的空氣刺激著我的鼻孔,我邊強忍著想打噴嚏的衝動,心裡一邊想,Higher 混和 Contradiction,高度矛盾,難怪變成一陣怪味。 「Dune 真的不再生產了嗎?只是停產男用系列,還是女版都沒有了呢?我和太太都是用 Dune 的,用了很多年啦;其他的系列,有沒有男用女用互相呼應的產品呢?」 「哎呀,先生你們還真浪漫呢。不過同一種香水用得太久,都需要一些新的刺激嘛,來這邊,我介紹這種 Gio,有男女版的,還有 Eternity,也是有兩款。」說完她又伸手去找這些產品,把這些噴在印上香水名字的卡片上。 「我想,我還是改天和太太一起來選吧,謝謝你。」

插播(一)

要不是阿Len生日,嚴重警告叫我一定要來,我絕對不會願意出席這個聚會的。一頓飯已經吃得尷尷尬尬,我甚至覺得我的進退失據是今晚的娛樂節目之一。 不知誰提議飯後去卡拉OK才吃蛋糕,我想找個藉口離去,但阿Len已經把任務交給我:「Ivonne 和 Queenie 沒有駕車來,阿健你載她們一程吧。」我還來不及拒絕,IQ雙姝已經自行打開了我的車門。 「阿健,好幾次聚會沒有見你來了,今晚你一定要唱『天才與白痴』啊!」有點醉意的 Ivonne 大聲地說。 「近來很忙,新歌其實也不大懂得唱。」我隨便地回答。 「你忙?別裝蒜了,你是不想見到他們兩個吧。」Queenie 把事實赤裸裸地報道出來。

漂流地圖

靜不由自主地上了網,打開MD13的moblog,看看他今天又到了甚麼地方。迷上了他的站已經兩年,看著他從一個城市漂流到另外一個,一直心裡希望他有一天會到她所居住的這個地方。 其實,最初靜是給他攝影的風格吸引。強烈的顏色,簡約的構圖,不論是在無人的草原,還是擁擠的大道,影像都總是隱隱透出一陣陣的荒涼。他對於自己的事情談得極少,一幅圖只會配上幾行詩一般的文字,但幾百幅圖,幾百段文字下來,總算也能併湊出一個朦朧的形象。他從香港出發,似乎是經歷了某種打擊而出走,之前的工作似乎與攝影有關。靜看過他在某張照片地上的影子,從影子的輪廓,猜測他大概是高瘦身材,腰間纏著的一大團可能是相機袋,還有短短的接近陸軍裝的髮型。 這些日子,他的讀者人數上升得很厲害,也在票選中高據三甲位置。每一張照片都有大量讀者留言,但他卻從不回應,而上載的文字也仿彿沒有與讀者互動的意圖。雖然如此,有一位忠實讀者,甚至沉迷得幫MD13造了一張漂流地圖,用紅線把他過去兩年的軌跡畫在世界地圖上,將一個站連起來,每一處都互動地連結到他的圖文。一個月前,當靜知道MD13到了鄰市,她的心就緊張起來了。她有一種預感,知道他會來……但一星期又一星期,他似乎還在鄰市的大街小巷穿插,拍著人群,拍著日光在河水面上的倒影。

我的2046異想世界

「爺爺,爺爺,這是甚麼呀?」九歲的豆豆拿著滑鼠來問我。 「這是以前的電腦用品啊,你出生前很久已被淘汰掉了。」 「這有甚麼用呢?」 對於習慣用眼球移動來控制電腦的小豆豆,應該如何向他解釋呢? 「這是以前在平面屏幕上,用來控制游標的裝置。」 「是不是『殘片』裡面那些平面屏幕,要用手指在屏幕上面按來按去那些?」 「噢,不是不是,那是再之前的東西。那時候,爺爺天天都要用這個呢,這是放在桌面上,用手按著它移動,電腦屏幕上的小箭頭就會跟著移動,再按這個鈕,就好像你用電腦時眨眼選擇一樣。」 「那麼,為甚麼它有尾巴呢?」 「哈哈,這不是尾巴,這是接線。舊式的電腦是一個盒子,以前的電腦用品都要把線插到後面,才可以用。這個滑鼠要用這線插到電腦後面才可以用的。是了,你從那裡找到這個?」 「我在雜物房裡這盒子找出來的,我想找我小時候玩的電子寵物貓,誰知卻找到這個甚麼鼠。」 「電子寵物貓在你的床下面,怎會在雜物房?」豆豆聽後便像箭一般飛奔回房,把我那個陳年舊滑鼠丟回盒中。 我看著這盒子,裡面裝滿久違了的電腦用品,滑鼠,鍵盤,手寫板,USB hub,還有MP3 機呢!這些東西,使我想起了四十年前,世紀初的日子。那時候,我閑來就在原始的第一代互聯網寫一個叫「餘弦棧」的網誌。有段日子,每隔兩三天就寫一篇文章。那些網頁非常原始,沒有立體影像,只有文字和圖片;沒有自動互連,連結要自己一個一個地加上去;聽寫系統比鍵盤輸入更慢,字得靠我一個個用倉頡或拼音來打;沒有眼球辨識,要靠老掉牙的密碼登入。 那幾年,認識了不少網友,從最初不曾見面,到後來用互動網上會議搞網聚,成了好朋友。直到近幾年,大家都退休後,眼球退化,要控制電腦很容易疲倦,才少了聯絡。不知他們近況如何呢? Sidekick的blog從個人網進化成為網誌用家聯會,她一連當了多屆主席,一零年代時各原本免費的BSP試圖開始收費,她帶領聯會與BSP打官司,並請了我們的老友,御用大狀收買佬與他們對簿公堂。打了多場官司,我們終於勝訴,而Sidekick也成了網誌界的傳奇名字。 收買佬近年已經退休,與收買嫂常常參加星際旅行。好像前年才去了看土星,去年參加了新辦的太陽系外旅行團,今年還想去看彗星軌道。我和他說,唉,現在的 3D Surround 影像這麼真實,七十幾歲人,何必長途跋涉去實地看呢?而且彗星軌道碎片特多,有點危險性呀。他說,不怕,無論如何也要親眼看看流星雨的形成。 公園仔近年已經改了網名,變成公園阿伯。二十多三十年前常常與他用網上影院同步一起看戲,看完後又暢談一番。不過,說來說去,我們還是喜歡我們年輕時要去戲院看的平面舊片。近來有不少舊片都數碼立體化了。幾個月前和他同步看重新發行的「日落巴黎」四十週年立體版,看著主角的影像投射在身旁走來走去,我們的老花眼,真的更花了。電影的嗜好難以繼續後,幸好他的食評家太太Nana Taipo時常和他在地球到處品嘗美食,否則他便只能在家玩電子寵物貓了。 黑雪的HK Bloggers站在頭十多年越搞越大,變成了China Bloggers後,於2020年又變成Earth Bloggers。幾年之後被互聯網瀏覽器老大哥「火狐」以幾十萬億地球元收購,比我們一眾年輕的黑雪,竟然是最早退休的一個。他後來延續了少年時的藝術夢,成了著名畫家。這個盒子裡還有一張舊DVD,裡面有他最早期的畫作。這些碟狀的東西,要找機器來開啟,今時今日已經不容易了。 本文脫胎自Sidekick的異想世界。其實還有不少網友想寫,先寫幾位,下次再續。

重新連線

終於完成了小說連線第二十章。中間有近兩個月的空白,實在要向各位讀者和其他兩位作者致歉。 個多月來和同事參加了一個類似西九龍的城市概念比賽,工餘時間貢獻了大部份給這個比賽,在網上寫東西的時間實在不夠,談所見所感還可以,但創作一定要靜靜地思考過才寫得出來,所以便一拖再拖。 不過希望,大家喜歡故事的推展,還有五章便結局了。

我真的受傷了

今天,天色陰沉,雨哇啦哇啦地下了。陰冷的天空,壓得低低的,就像有幾噸重的冰塊,將要掉下來了。我怕刺骨的雨點只是墜落之前,稍微鬆脫下來的沙土。 掉下來後,也許就不需要再害怕了。 寒風裡面,我拉起了衣領,但冷空氣還是能夠鑽過層層衣服,觸痛我的感覺神經。 再冷一點,我就再也感覺不到寒意了。 雨,還在不斷地下。街燈因著天空的黑暗也無聲無息的提早亮了起來。但雨中昏黃的光線,怎比平常的暖暖冬日? 再暗一點,視覺就不再重要了。 為甚麼,五月已經下過雨,為何,為何七月還在下? 我開始不再抱怨了。 【我真的受傷了】 張學友 作詞:王菀之 作曲:王菀之 窗外陰天了 音樂低聲了 我的心開始想你了 燈光也暗了 音樂低聲了 口中的棉花糖也融化了窗外陰天了 人是無聊了 我的心開始想你了 電話響起了 你要說話了  還以為你心裡對我又想念了怎麼你聲音變得冷淡了 是你變了 是你變了 燈光熄滅了 音樂靜止了  滴下的眼淚已停不住了天下起雨了 人是不快樂 我的心真的受傷了

五月下雨天

我穿著咖啡色的皮夾克。外面灑過了雨。我如常泊在你家樓下訪客車位的Mazda上沾滿了雨點。我按了門鈴。你穿著oversize 的T shirt來應門,卻立刻頭也不回地奔回廚房,只拋下一句:「我在廚房忙著。你坐。」 屋子裡亂七八糟。我慣坐的沙發已經不在了,客廳中只剩幾張摺椅。我挑了放在我常坐的角落處那一張。我喜歡這個位置,因為這裡可以看到在廚房的你。你的背。你的面。你的側影。 你的電視已經賣掉,你喜歡的影碟已經裝進了要入貨櫃的箱子,要運回它們來自的地方。百無聊賴。我靜靜的走近你的背,從後面給你一個熊抱。 我想不到,你竟然把我推開,說:「你夾克上全是雨點,不要弄濕我。」我索然地退回客廳,在你的油煎聲音中,嘗試說服自己你只是因為怕沾濕而推開我。真的。 剛才在廚房瞥見你不是在煎荷包蛋,卻把蛋打散了。我覺得有點奇怪,便高聲問:「為甚麼不煎荷包蛋呢?」「你知道我煎不好,明知會弄破,不如預先將蛋打散做炒蛋更好。」我從來也沒有聽過你有這個道理,也從來沒有發覺你煎不好。究竟吃過多少個你煎給我的荷包蛋,已多得我數不清了。 我聽見你已經把蛋炒好。你沒有拿出來和我一起吃。只把蛋放在廚房的桌面吃。我沒有問。我明白。我知道是因為客廳裡沒有桌子,而不是你不想和我同吃。 吃完後,你回房中把兩袋東西拿出來。我一看,原來是我們的照片。你叫我拿回家。我問:「你不帶走?」你說:「你保管更安全,如果運來運去更易遺失。」我很樂意,也甘於被你說服。 我拿著幾本相簿離開了。我回望你的窗前,但卻看不見你。外面仍在下雨,雨點重複落在仍有水珠的皮夾克上。夾克仍濕,因為,我在你家逗留時間不足以令水珠乾透,而且我也不曾把夾克脫下,就得和你說再見。 再見了。

雪落無聲(四)

「Ha Ha,you’re so clever。是的。幾十年來,我一直都在找她,但卻完全沒有線索。直至三年多前,一個下暴雨的下午,在雪梨家中收到一封被雨點打濕了律師信。信裡說 Neva 已經逝世,她的遺囑說要把一包東西給我。我驚訝得全呆了,就站在信箱前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一直到有路人經過見到渾身濕透的我,以為我有甚麼事,大聲叫才把我的意識喚回來。我回到屋內,my head was spinning,我以為連自己的遺囑也快要用得著了,久久才能夠組織起自己要做的,就是打電話給律師樓約時間拿取。」 「那包東西是甚麼呢?是不是定情信物呢?」 「我當時環境不好呀,相交了一年連甚麼特別的東西也沒有給她。到了律師樓,發覺原來是她的日記。是我們在一起那兩年的日記。我和她分手是八月中,日記就在那一天完結。日記是意大利文,我看不懂,但只見我的名字不斷出現。後來我找朋友幫我翻譯,日記只記載了我們的開心日子,在最後一天寫著:『從今以後,也許不會再有任何值得寫下的日子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信物,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世上,就把這一本記錄送給他,作為紀念吧。』沒有任何怨恨的句子,沒有控訴。她,對我實在是太寬容了……」 「想不到幾十年後,她還會把這個心願寫進遺囑呢!」 「我透過律師找到他的女兒,追問一點關於她的事情。她告訴我 Neva 一個人搬到這個小鎮,在附近的學校教意大利文,獨身了十多年才結婚。言談間,她說她爸爸早已去世,Neva 將住了數十年的故居留了給獨生的她,她會將其拍賣。」 「就是這間屋吧?」我望著開始亮起來的天空,光線漸漸從灰沉變成微黃,雖然看不見太陽,但它發放的光熱卻穿過了雲層,告訴我們又是新的一天了。 「是的,你現在明白我為甚麼不住在雪梨了吧?其實你也該謝謝 Neva,幸雅才不用與我這老頭同住,你也可放心與她一起吧!你們交往日子已經不短了,有想過結婚嗎?」 「……有是有,不過,我連房子也沒有,住的地方是租回來的。雪梨的物業現在這麼貴,我連首期也付不起,怎麼結婚?幸雅的父母怎麼會答應把女兒嫁給我?難道婚後住進你們的大宅嗎?」 「Mike, I thought you are a smart boy, how come on this matter you’re so stupid? 你有求過婚嗎?她父母反對過嗎?我知道幸雅和他父母都不是向錢看的人,and me too!那房子是我的,我喜歡給你們住,甚至轉成你們的名字也可以。你為甚麼沒有問過幸雅,就自己認定他們覺得你沒有物業就不能結婚呢?你聽完我和 Neva 的故事,希望你可以想想,不要犯我犯過的錯誤,將自己認定的事情當成真,錯過一段感情呀。」 「……」我答不上話,我一直沒有考慮過他們是否介意,便將自己的想法當成他們的。真的,好幾次我的求婚衝動,都給我故意壓抑了。 「嘩,雪景好美呀。宏,你為甚麼不把我叫醒?」幸雅突然推門而出。 「見你睡得香甜,所以自己出來。」 「哎呀,你沒有問過我,就幫我決定我要睡覺,不要看雪景了。」幸雅假裝生氣。 「See?」爺爺笑笑望著我。 「See 甚麼?」幸雅不解。 「Mike doesn’t really know you.  Ha ha!…

雪落無聲(三)

「大概是按照族譜改的吧?」 「你知道雪梨唐人街的幸雅餐廳嗎?」 「知道,是在牌坊附近,以前那家裝修很古老,很多西人光顧的唐餐館。」 「以前?那餐館……不在了嗎?」爺爺瞪大了眼,仿彿受了甚麼打擊般。 「半年前左右吧,那家店頂讓給別人。重新裝修過變成了一家經濟菜館,還改了名字叫『靚正』呢。有朋友還取笑幸雅,叫她不如也改名叫『靚正』吧!哈哈哈!」 我在笑,但卻沒有聽見爺爺有甚麼反應,便朝他一望。我見到爺爺呆呆地望著慢慢飄下的雪,剛才看到初雪的興奮已經消失得無影無縱。他的眼神變得有點哀傷,空空洞洞的,仿彿還在依戀一些已經從這世上消失的東西。「爺爺,你沒有甚麼事吧?難道幸雅的名字是跟隨這餐館改的?她自己也似乎不知道呢!」 「不要說幸雅,連她爸爸也不知道。我那時候騙他說『幸雅』是族譜定下的名字。那個『古老石山』,一聽說是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就連問也沒有問就把名字登記了。」 「這樣說,這餐館對於爺爺你,一定是有些很深刻的回憶了。」 「我年輕時,晚上在這餐館當兼職……」爺爺有些欲言又止。 「然後呢?」 「……」 「如果只是以前打工的地方,大概不會用孫女的名字來紀念吧?」我不知為何很想知道原因,竟然追問起爺爺的私隱。 「好了好了,你這樣追問,不說也不行了吧。除了愛情,還可以是甚麼原因呢?」 「是和幸雅嫲嫲的愛情故事嗎?」 「不是啦。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為何需要隱瞞著他們幸雅名字的由來。況且,我和幸雅嫲嫲之間,根本沒有甚麼愛情故事。我的愛情故事,只有跟Neva的這一個……那時候,我每逢星期六在幸雅餐館打工,每次都會遇到一個單獨來吃炒麵當晚飯的意大利裔女子。攀談之下,發覺她的意大利口音很重,她也是隨家人移民來澳洲不久。其實,我一直也沒有想過會和西人發生感情,心想在這裡努力打工幾年,回香港娶妻生子,就像我們在新界村中許多族兄弟一樣。但是,愛情要怎樣發生,是完全難以預料的。我和Neva很投契,也許是大家也受到澳洲人的歧視吧?幾十年前的澳洲是很封閉的社會,不要說亞洲人,就連南歐移民,也得忍受本地人看不起的眼光。她說來自古代兩大文明的人,竟然在這裡給這裡沒有深厚文化根底的人看扁,很不服氣。她覺得意大利跟中國一直都很有聯繫,她從小吃慣的意大利粉,就是從中國傳過去的麵。她偶然到餐館試了一次,竟然就愛上了吃麵。」 「也愛上了爺爺你吧?」 「我和Neva過了很快樂的一年,她的父母其實是不喜歡我的,但她卻毫不在意。那年冬天,我突然收到家裡的信,說父親病了,很希望我回去成家。他們在鄰村為我找了對象。我思前想後了很多天,想起了在荷蘭打工的堂兄為了要和洋女結婚,和伯父差不多要脫離關係。我很害怕,心想如果我對他們說要和Neva結婚的話,也許會把父親氣死。而且,如果要帶Neva回香港,她大概會在村中受到比在澳洲更大的歧視。她又要離開家庭父母,來到語言完全不通的地方。我竟然沒有問過任何人,就因為自己心底的恐懼,下了回香港結婚的決定。」 「你自己決定?有沒有和Neva商量過呢?就這樣和她分手了嗎?」 「是的,我沒有問過她甚麼,就只把決定告訴她。她聽過之後,就默默地離去,連一句話也沒有說過。我目送她走在寒風中,雖然雪梨不下雪,我卻感覺比現在站在飄雪中更冷。那竟然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不久我就回了香港,和幸雅的嫲嫲結了婚,生下了他爸爸。但夫妻關係總也不好,其實是一直惦念著Neva。兩三年後,我發覺我真的不能如此繼續下去,就藉故再來澳洲打工。心想如果Neva肯原諒我的話,我就會離開妻兒和她一起。我到她從前的家找,全家已經搬走了;探問從前她的朋友,也沒有人知道她的去向;後來偶然在街上遇上她的表兄,他見到我就憤怒得想揍我一頓。從他的怒火,我知道Neva一定傷得很深。他不肯告訴我她到那裡去了,只是說她已經離開雪梨,叫我不要妄想再找到她。」 「那麼,爺爺你就回了香港?」 「沒有,我在雪梨住了下來。一方面是想繼續找Neva,另方面是我覺得很內疚,很無地自容,沒辦法面對妻子。她是很傳統的女子,我離開後,一直就守著老家,用我寄回去的錢把兒子養大。你知道我和幸雅的爸關係不好,其實他恨我是應該的,在他心中,他從來沒有父愛,我只是一個在遠方每月匯錢回去的人吧。我的一個決定,就傷害了Neva,妻子,兒子和我自己。我連父母是否真的不喜歡我和洋人結婚也沒有問過,也沒有問Neva會否願意跟我回香港,也沒有考慮過和Neva住在澳洲,就因著自己心裡想像的恐懼而妄下決定。也許這些年來的獨自生活,是對自己的懲罰吧?」 「爺爺,我可否問一句:你搬到這裡,是否和Neva有關呢?」 (待續)

雪落無聲(二)

爺爺領我們進去,我很驚訝他只為我們預備了一個房間。 「那……我的房間呢?」 爺爺指著同一扇門說:「幸雅在你家也分開房間嗎?」 幸雅笑得彎了腰,向我單單眼:「Grandpa knows!」 這些日子,幸雅已經差不多在我的小單位住了;為了不要她父母知道囉唆,她把她那大宅的電話轉駁到手機,還囑咐如果她不在,由它響好了,叫我千萬不要接。我以為幸雅的家人都是很保守的,所以一直都很害怕,如果一天她父母發現了,會對我有不好的印象。 我們進了房間,我一臉狐疑。為甚麼爺爺的性格會與她父母那麼不同?為甚麼幸雅會那麼在意地對父母隱瞞我們同居的事,卻一早已告訴爺爺了? 「你覺得我們家很奇怪吧?爸媽保守古板到不得了,爺爺就完全不同,是吧?」 我點了點頭,說:「我一直都奇怪,你父母為甚麼會生下這古裡古怪的你呀。」 「隔代遺傳嘛!其實爺爺比較洋化,是因為他很年輕的時候已經在澳洲打工,差不多算是住了下來。爺爺後來回鄉與嫲嫲結婚,但當時澳洲實行白澳政策,亞洲人不能夠申請妻子來,只能每一兩年回去一次。所以爸爸其實與爺爺一直也沒有一起住,性格都是來自傳統家庭的嫲嫲教育出來的。」 「哦,明白了。那你爺爺以前在這裡附近打工嗎?」 「不是呀,一直都在雪梨。」 「那,為甚麼他不和你同住,會住在這裡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直到三年多前,爺爺都和我在雪梨同住。我暑假回了香港,有一天爺爺突然獨個兒搬走了。爸爸也像是很不高興的樣子。他們因為性格相差太遠,一直也相處得不好,我猜他們二人一定是因為某些事情鬧翻了,爺爺才搬了出來,所以我一直也不知怎麼開口問他們……。」 外面天色已經全黑了,在熊熊的壁爐火旁,我們吃過了晚飯。爺爺問了我工作的事,也談了這裡冬天的寒冷天氣。 「看今天的情形,今晚可能會下雪啊!是今年的初雪呢!」爺爺隨手開了電視,我見到和雪梨一樣的電視台,一樣的新聞主播,說的都全是雪梨和坎培拉的新聞和天氣,仿彿這樣的鄉間小鎮並不存在,重要的都是大城市。 「咦?沒有這裡的天氣預報嗎?那你怎麼知道會下雪呢?」我問爺爺。 「你的眼睛,你的皮膚就是天氣預報。人類千百年來都是用眼看,用身體感受大自然的啊。」 談到了十時左右,外面還是沒有如爺爺所說的初雪,只有像已凍得凝結的空氣,也許連聲音也傳遞不了,寧靜得使我有點耳鳴。我因為駕了長途車,和幸雅回房間後便呼呼入睡。第二天睜開眼睛時,卻只是五時許,但因為已經睡了七個小時,再也沒有睡意了。 我怕吵醒了幸雅,便靜靜地打開房門到了大廳。爺爺已經起床了? 「早阿,爺爺。」 「You’re early, Mike。睡不慣這裡的床?」 「噢,不是不是。太舒服,睡得太多了。」 「要出去看雪嗎?」 「外面真的下雪了?」 爺爺帶我走出門外。我沒有看到我一直以為的暴風雪。雪只是像羽毛一般地飄下來。沒有風聲。靜得有點如在夢中。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到地上,輕得就像我怕吵醒幸雅的動作一樣。雪逐漸地密了起來,但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我享受著這破曉之前的寧靜,就像到了一個夢幻世界,一切都不很真實。 爺爺突然打破了寂靜:「你知道幸雅名字的由來嗎?」 (待續)

小說連線

我現在正籌備一個新的blog「小說連線」,邀請有興趣合作接力寫小說的朋友加入。形式和規則仍然在探討階段,如果你有興趣加入,請往「小說連線」看看或加入大家的討論,然後電郵到fictionlink@gmail.com,我便會發出邀請。我初步大約想限制在6人以下,所以,先到先得吧。

雪落無聲(一)

第一次見幸雅的爺爺,是去年冬季的時候。某一天,她突然對正在吃早餐的我說,想去探望獨居在坎培拉附近的爺爺。於是我們就在一個長週末假期啟程前往了。我在地圖上找,原來爺爺住的地方竟然位於比坎培拉更遠,再要多接近一小時車程的地方。 「那豈不是差不多接近雪山了嗎?」 「應該是吧,我只去過兩次,都是夏天去的,沒有留意雪山的事。不過也沒有聽爺爺說過要除雪。」 「噢,我沒有雪地行車的經驗呀,會不會危險呢?」我有點擔心,但其實已經踏上旅途了,唯有希望不會下雪吧。 「你不要常常擔心這,擔心那,好不好?」 幸雅就是十足的樂天派,甚麼事都抱著船道橋頭自然直的心態。而我的性格卻是差不多相反的,很多時都給一些難以解釋的憂慮所佔據。我心底常常泛起一些不明來歷的擔心,使我對很多事情都裹足不前。 我們只在坎培拉停留了一會,吃過午飯便再啟程。沿途車窗外好像越來越冷,還下起小雨來。在濕漉漉的公路上,我將車速減慢,卻惹來後面一列汽車響號「致敬」。我迫不得已,將車速加快至令我非常不安的110公里,我害怕公路就像溜冰場一樣,連煞車系統也可能會失靈。接近南半球冬至的日子,日短夜長,再加上天空烏雲密佈,三時多的天空已經開始昏暗。從公路轉入小鎮,穿過一些寧靜無人的街道。週末下午,兩旁的商店都上了鎖,唯一還營業的就是街角的酒吧,但在寒冷的天氣下,似乎也沒有甚麼顧客。我心在想,為甚麼幸雅的爺爺會選擇獨居在這麼偏遠的小城呢?我知道她父親和爺爺的關係不太好,但要分開住也不用搬到這麼遠呀?況且,她父母還在香港工作,也不常住在雪梨。 隨著幸雅的指點,我們駛過一些小路,原來爺爺的房子在鎮外的樹林邊,是一座很有農莊味道的建築。我把車子停下,圍上了幸雅編給我,厚厚的頸巾。我們下車,剛拿了行李,那用原木造成,厚重的大門就打開了,同時傳來她爺爺的聲音。 「Hey! 幸雅,How come you are so late? 」說著就給她來了一個熊抱。 「你問這個安全司機吧,哈哈! By the way, this is 阿宏 Michael。」 「G’day Mike!」爺爺本來好像也想來個熊抱,但見我只伸出右手,便立刻打住而改為握手了。見到這個老人家,我真的十分驚訝。幸雅的父母是很傳統,很中國化的,我完全沒有想像過,她的爺爺會是說話中英夾雜,會和我說 G’day ,有點老頑童味道的人。在爺爺面前,竟然連幸雅說話都半中半英了,真的耐人尋味。 也許,在這裡住的幾天,能夠知道多一點關於這個有趣的老人家的事吧。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