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笨鐘的陰影前

「你站在這裡背光哦。」我說。 「方先生,我們出來旅行,不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呀。這只是到此一遊的照片而已,我只要我的樣子跟大笨鐘在同一張照片中出現,就夠了。OK?」 我不太願意地按下快門。照相機背面映出照片。「真的不行呀,很差,不如過幾個小時,等太陽移到那一邊再拍一次吧?或者到另外一邊面拍過來吧?」 「不拍了。」Bernice 一秒都沒有給我,讓我可以拿出鏡頭蓋保護我手中賴以維生的傢伙,就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大步走。我低頭把鏡頭蓋好,再把照相機放進背囊裡。我身後這種背囊已經是最方便的,從後面將它轉到前面,一拉便可以將相機放進去。不過,我還是得用了好幾秒才能把它放好。當我將背囊轉回後面,再次抬頭,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影了。 我嘆了一口氣,也不是這次旅程中第一次因為類似的事而拗氣了。我們交往差不多半年,本來以為一起出遊是為一起生活做個預習,但到了旅程的最後一天,一起生活這個想法,反而離開我們更遠,甚至,我會懷疑大家是否適合對方。Bernice 是潮流生活雜誌的編輯,認識她是因為出版社找我為他們的本地旅遊特輯拍攝相片。我最欣賞她的,從一開始就是她工作是的幹勁和完美主義。第一次和她見面,就是她將我拍的一輯相片批評得體無完膚,氣得我找上她的辦公室和她理論。但不知道是因為我對她第一次見面已經有感覺,還是她的說服技巧真的如此高超,我罕有地認輸了,竟然答應全部重拍。First date 也是用一個為第一輯照片水準欠佳而道歉的藉口約她出來。

六天沒有新文章了,你究竟怎麼了?我有點擔心,尤其最後的一篇文,你只貼了一首歌詞,是鄧麗欣的《話別》:……再見是那種金句…如捱下去愛遭撕碎…人痴痴禱告…不懂怨恨誰……。在點給他聽? 五天零二十二小時前,我留了幾行字:不值得怨恨的人,何必怨恨。我望著冷清留言列,在苦笑,究竟說的這個人,是他,還是我? 我在你的網誌一共留了二百七十七個留言。從最初你與他在一起時的甜蜜開始看,到逐漸平淡,到他有了別個她給你撞個正著,到你容忍,到他得寸進尺,到你貼了這首歌,一共一年九個月又二十八日。你網誌的文字毫不猶豫地展示你的情感,你把網誌叫作「試身室」,不明所以的網友以為你是 fashion guru ,但我知道,這是因為你喜歡看全方位的鏡子。你說喜歡那種無限遠的映照,就在那 Esprit 的試身室,我脫剩內褲的當下,你闖了進來,你說喜歡看我們兩個一起,重複到無限遠。 我用「單車」作網名,配上越野單車的小圖片,普通不過。我確信你不會洞悉這就是我,因為這名字太普通,你甚至不會發覺這是一首歌,一首你曾經在我車子裡聽過,而說好聽的歌。

素描(二)

畫中的她,穿著校服,坐在學校禮堂的木椅上,微微低頭看著一本放在膝上的書。 那是一個潮濕得牆壁滴水的三月天,我用炭筆將她的輪廓勾在有點受潮的畫紙上。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平時美術科得過且過,向來覺得人物寫生沉悶至極的我,卻將目光完全放在江筱桐身上,每一個細節都細意勾畫。我坐的位置在她的左側,她的臉是大約是七分面,我留意到她剛剛及耳的頭髮,耳側有點點散亂。耳珠上沒有戴飾物,露出了整齊地落在正中央的耳孔。 她的眼睛向著書本,不是直望著我。眼神充滿了專注,也帶著惹人好感的笑意。畢竟已經同級了五年,這一張臉有點熟悉,但,我一直也沒有如此仔細端詳過。連她叫甚麼名字,當時亦完全沒有印象。領下面紅色的蝴蝶結,雖然樣式與所有女同學的校服都一樣,但卻好像打得比誰都用心。感染得我也同樣用心地將線條一筆一筆地畫出來。 我看不見她膝上打開了那本書的封面,但從外貌和遠遠看到的內頁來看,大概是一本英文小說吧?我見到她的拇指輕按在書頁上,其他手指卻收到書本之下。我停了筆,慢慢地想像她其他的手指究竟是甚麼樣子……呆了好一會,我才彷似驚醒般拍了拍頭,告訴自己:現在是寫生啊,看不到的就不用畫,不應該用想像呀。我多麼希望她將手指抽出來,讓我畫,讓我作個記錄……但我瞥見,週圍其他的模特兒也都展示出完全一樣的,這由老師指定的姿勢。不過,其他人手上的書,卻都是大家每天都溫習,很普通很普通的教科書。

素描(一)

處理完今天早上在展覽會上接到的訂單,發送回港後,已差不多五時了,再下去會場已沒甚麼作為,還是讓其他同事打拼,自己偷懶一下吧。忽然,電話響起,傳來臨時聘請的秘書 Ana 的聲音:「Mr Hong, there is a Miss Wendy Kong for you on line 2.」她連來電者是甚麼公司都不知道,就轉駁進來。如果這裡像香港般有那麼多推銷電話,我就一定給煩死了。 「From?」我邊搖頭邊故意問她。 「She said it‘s private.」私人的?人家說 private 就相信?Wendy Kong 是誰?又怎麼會找到我這個遠在巴塞爾的辦公室電話? 「Okay, I’ll take it.」唉,算了,橫豎是在這裡的最後兩天,何必向這個臨時下屬動氣…… 我按了第二線,機械地說:「Wilson Hong’s speaking.」 「康子信?」對方竟然連名帶姓地叫我的中文名字……久違,真的是久違了的叫法。中學畢業以後,實在太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我忽然呆了半晌,不懂回答。 「喂?喂?你是不是康子信呀?」 「啊……是的,你是……哪一位?」陌生的聲音,我對於這位 Wendy Kong 是誰,完全沒有頭緒。

你的守護星遺失在布拉格

你電郵我,說:他們竟然將我的守護星,冥王星從行星名單中剔除,實在太可惡了! 我見你在線,便按了 Chat 跟你聊天。 我:哈哈,那你怎麼辦? 你:你幸災樂禍! 我:你想我怎樣,為你的不幸遭遇痛哭嗎? 你:去死吧! 我:哎,又不是我決定剔除,你去布拉格找那些科學家晦氣吧! 你:我就算現在出發,由香港去到,會議都完了,要找誰? 我:讓我找找……唔,他們原來在我們去年那次住的酒店對面的會議中心開會呀。你現在去,你那些仇人也許還住在那酒店裡呢! 你:你總算還是朋友,肯幫我找資料、出點子。 我:我甚麼時候曾經不幫你了? 你:你還說?就在布拉格呀!明明穎兒已經和你說我會一起去,你竟然只訂了一間 twin bed 房!我差點要露宿街頭啦。 我:我只預計到倫敦參加妹妹的畢業禮後和她到東歐玩,當然只訂了我和穎兒的住宿呀。她只說要有同學要一起來,可沒說要我代訂房間呀! 你:哼,好在酒店有房間,不然,我和穎兒兩個女孩同房,你就去露宿街頭好了。 我:房間是我訂的,竟然要我露宿街頭?你真的很天蠍……已經這麼歹毒了,何需甚麼守護星? 你:你這個白羊惡少,只想著自己盲幹,有人說同來,訂房時不會為人考慮一下,問一句要不要代訂嗎?穎兒都說是你不對,她在家嗎?叫她來評評理呀!

Medium Rare

你推了酒店玻璃門走出去的一剎那,我的思念就開始了。 門的反射映照了室內的光影,你的身體卻逐漸步向黑暗。我以為黑暗應該在我這一邊,這一年來每一次我們相見,你都說是我把你引進這種回不了頭的境地。我受傷的肩膀仍在隱隱地痛,你剛才咬我的時候,你就呢喃在說,都是我的錯。我含糊地發了一些難以明瞭的聲音,同時也忍受著肉身上的痛。都是我的錯,如果這樣能夠減輕你所揹負的,就讓這些,都當作是我的錯。 錯,也許就是我不應該打那第一通電話。那一晚,我不認為你會爽約,就在這裡的1907號房,你按我房間的門鈴時,我根本沒有一絲驚訝。你,沒有之前一晚的濃艷,一張素臉就來了。我不待你開口,就朝這雙久違了的嘴唇吻過去。相隔十一年,年輕時的靦腆一點也不存在了。完事之後,你披著我的恤衫坐在窗旁,倒影讓我看見了你的臉,你的表情像在沉思,雙眼試圖向著你家的方向望,又忽然垂下,看著自己的足踝。反照中,我隱約看見了滴下的一滴淚。是我的幻覺嗎?我從背後走近你,低頭看看你週圍的地面和你的身體,卻看不見任何淚水的痕跡。是水珠頃刻乾透,還是那滴眼淚不曾存在過?我從後環抱了你,你把我的手臂捉緊,把頭貼著我的身體。我們沒有說話,也沒有移動,只是任憑窗外夜色越來越深沉,直到你放在手袋的電話響起。你接了,以微細的聲線謊稱被客戶纏著,要晚一點回家。剛才那懸乎的平靜,剎那間被打破。「一切,都是你的錯。」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你怨我。你離去後,我坐在你坐過的位置,向遙遠的地面望。我認得你的外套,你在擠塞的汽車縫穿插,過了馬路,就消失在暗黑的街角。我忽然有點想哭的感覺,我模仿著你低頭,看看淚水能不能滴出來。試了好幾分鐘,只好以放棄告終。

心跳回憶

「爹哋,我要吃蝦片。」右手拖著的小女兒扭著要買,我側頭望了望她,說:「要把正餐吃完才可以吃呀。」我向快餐檔的小姐,多買了一客蝦片。我著大女兒拖著妹妹,自己就捧著幾個人份的晚餐,一起去找座位。我們在 Food Court 靠窗處坐下,我剛剛放低了食物,再把身上的背包卸下,便立刻聽見了吃蝦片的聲音。 「喂喂喂,你們兩個不是應承我說要吃完正餐才吃的嗎?」小女兒舌頭一伸,向我扮了個鬼臉,向大女兒打個眼色,兩姐妹嘻嘻的笑了出來。人家都說小女兒的動靜特別像我,我記得小時候自己也是這樣扮鬼臉的。不過,由於我沒有兄弟姐妹來一起笑,對於她們姐妹倆的溝通方式,我是不太明白的。我看著她們,每人輪流拿一片來吃,就像在玩一個有規則的遊戲般,誰也不敢犯規。 我突然記起一些久遠的回憶,在漆黑的戲院裡,我拿著一大包蝦片,和你,一人一片地輪流吃。我們還訂下規條,誰拿到最後一片就算贏,輸了的要付下一次的戲票錢。我很喜歡看你勝出時的笑容,所以很多時故意把最後一片拗成兩半讓你勝出。不過,沒多久就給你發覺了。那一次,我把最後一片分成兩半,把蝦片遞給你,等著看你勝利的笑容。但你拿了蝦片後,卻把包裝袋回給我。我伸手進去,竟然還有一小片。我突然發覺到,原來你把那一半再分成兩半,你那雙帶捉狹神情的眼睛看見我驚訝的表情,竟然嘻嘻地笑了出來。前面的女子回過頭來給你一個討厭的眼神,你便伸手按著自己的嘴。在銀幕反照的光影裡,我竟然不能把目光從你處移走,你那個傻傻的,不好意思的表情同樣教我發了傻,連銀幕上的大特寫鏡頭是我喜歡的楊采妮,也沒有吸引我向前望。

茶都涼了

寒流突然湧至,微微細雨把我打得半濕。商場的自動門打開,迎面吹來一陣暖氣,我連忙把繞了幾圈的羊毛圍巾解掉。這種長度的圍巾,我從來不曾買過。我經過人聲鼎沸的茶樓門前,想起也是午飯的時間了。哈,一個人,難道上茶樓嗎?還是到樓下的快餐店解決就算了。 「世榮。」 冷不防背後有人叫我,回過頭一看,見到兩張曾經熟悉的臉。 「啊,世伯、伯母。很久……很久沒見了。」 「世榮,你吃了午飯沒有?沒有約人的話,一起吧,我們訂了位啊。」世伯拍了拍我的肩。 「不好意思吧,礙著你們。而且,你們是訂了二人桌吧?」 「就是嘛,自從小曼回港後,大都是我們兩人上茶樓。老夫老妻了,會阻礙我們些甚麼?又不是吃燭光晚餐。這個星期天難得遇見你,就當是陪我們兩老聊聊天吧。」世伯拉著我走進茶樓。

錯搭

「阿朗,我在碼頭等了你兩個小時,你為甚麼不來啊?」 「小姐,你打錯號碼了。我不是阿朗。」 「你怎麼會不是阿朗?你不用再假裝了。我知道因為我有丈夫,你一直不敢表示,但我今次約你出來, 就是想告訴你,我已經跟他說要離婚了,你以後不用再顧忌了。」 「小姐,我再說一遍,我.不.是.阿.朗,你聽得懂嗎?」 「我明白的,你一定是有甚麼人在身邊,所以不敢承認吧?原來你不赴今天的約會,也許都是同一個原因了。我知道你不會失約的。遲一點再約吧!再見!」 袁敬業啪的一聲把電話摺起,拍了拍頭,心裡在罵那打錯電話的女子,不知是聾子還是神經病。他低頭繼續他進度已經太慢的翻譯工作。這是阿業第一次接這種恐怖小說來翻譯,以前譯的大多數是愛情或者是推理小說。因為他習慣好像現在一樣在凌晨工作,這個女鬼的故事常常令他心裡發毛,譯不下去。

如願

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家,阿圖吃過了杯麵,隨手將筷子插進杯中放在一旁,便躺在床上邊喝啤酒,邊看電視。他從免費台選到收費台,一個能令他繼續看下去的頻道都沒有;看見愛情片,他就妒忌主角們的甜蜜;見到處境劇一家人圍著吃飯,他就感懷自己的寂寞;歌星唱歌,又想起從前與女友合唱的情景;風光記錄片,播去過的地方會睹物思人,未去過的令他想親身去,但同時又想起身邊沒有伴…… Nina 搬走之後,阿圖晚上下班後就這樣過日子,彷彿又回到每次與女友分手後的模樣。從中學時代的 Irene,到移民後唸大學時的 Jessica 和 Karen,第一份工作時遇到的 Laura,回流之後的阿May,和她們剛剛分手時都消沉得很,但在三數個月後就總給他遇到了下一位,把他從寂寞的深淵中拉了出來。但這一次竟然已經悶了整整一年。阿圖心想,甚麼時候才給他遇到新女友?最近越來越發覺很懷念以前的女友們,常常沉迷地想,如果一直與當中的誰沒有分手還在一起的話,會有甚麼後果。朋友們見他意志消沉,紛紛勸他要放開一點,跟大夥兒出去玩,認識多些人……但他總是提不起興趣,記憶中每一次都不用這樣的,分手不久,下一位就像冥冥中安排了般自動出現。阿圖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開始留意到,女友的名字一直都是一個個順著英文字母排的,以前總是向旁人炫耀一番,說這些女友都是上天給他的安排;今天晚上突然想到,N 之後的是O啊,也許要遇到一個名字O字頭的女孩子不容易,難怪要待那麼久;不過,O可以與零混用,難道這是一個啟示,說再沒有了,再也不會遇到誰了?會不會在提示他應該回去找以前的某一個? 阿圖越想心裡越發毛,只好狠狠把啤酒喝光,擁著那張雙人冷氣被,想蒙頭大睡。掛鐘的的答答地數著每一秒,他翻來覆去也睡不著。他一腿把被踢開,甩甩重重的頭,心想,不如到街上蕩蕩吧。

甚麼都不是的一個凌晨

在元宵節與情人節中間甚麼都不是的一天,我在四時許的凌晨夢見了你。 那個晚上我睡得不好,在昏暗的黑夜正中央就無故醒了過來。很久沒有掛念你,畢竟我們從前的一切已經越來越遠,就像天窗剛好看見的恆星一樣。如果你相信大爆炸是宇宙的起源的話,所有星體之間的距離都會不能逆轉地漸行漸遠。沒有星圖,沒有其他恆星幫忙定位,不知最光亮的這顆會不會是獵戶β?我看見天窗週圍的天花板漸漸隱去,透出了被遮蓋的繁星。沒錯,真的是獵戶β。星空從獵人的膝延伸到上肢,再展現出旁邊的金牛座、天狼星。從前以為獵戶有弓箭,你笑說這個獵戶用的是劍,拿弓箭的是丘比特啦。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愛神座,人間才有種種的分開?

笑.忘.書

回香港後這幾年,已經出版了十多本小說。 近來出版社的花招越來越多,每年書展中的簽名會已經是指定動作,還有與贊助商的各種勾當,例如上一本書與香氛有關,書中就夾入了香水的優惠券。畢竟我寫的是流行小說,就算千萬不願意也要儘量配合。不過,我的出版社還有點底線,至少沒有逼我將書中寫的香水改成贊助商的品牌。 我的簽名檔比起那邊的美女作家和推出減肥秘方的電視藝員,當然是不夠熱鬧,但簽名的筆也總算沒有閒暇停下。 簽完了兩個學生讀者買的書,發覺我的筆有點漏墨,把手指都染黑了。我低頭從口袋中想找紙巾,忽然排最前的讀者把一包紙巾遞給我。手的形狀似曾相識,但與從前不同的是,指甲塗了血紅的寇丹,和無名指上耀眼的指環。 我驀地抬起頭,手的主人,真的是你。